第二十章 故人来相见 却化仇人行
番却未见邹奉声身上有任何伤口,含泪回头,冲师父轻轻摇了摇头。
郝示镜此刻已认定必是贺一章出手灭口,心中忿恨,突然从腰中抽出长剑,一指贺一章道:“贺一章,我们师兄弟的仇怨今日便该了解了,悬意门唯一可验证剑伤的人如今已被你杀了,看来,我们今日只能刀剑底下论曲直了。”
众弟子此时虽悲痛已极,但却知其他人都不曾研究过历代的奈何剑法,平日里便只有赵溯与邹奉声最喜探讨剑法,如今邹奉声已死,赵溯又被逐出师门,确实无人再可判定剑伤了。
陈敬风此时却突然拨开众弟子,冲到众人前向着人群喊道:“大师兄,大师兄,你可在?你快些站出来检验剑伤,莫再让这恶人欺辱师父。”
众人听他言语奇怪,不禁也顺着他的眼光向四周环视,却见一长髯男子,一脸悲痛之情,双眼噙泪,此刻缓缓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至贺一章身边,扯下胡须,双膝跪倒,叩拜道:“不肖晚辈赵溯为贺宗主拜寿。”因其已被逐出师门,未得师父允许,却不能以“师父”相称。
陈敬风见大师兄现身,忽得奔了过来,抱住赵溯双肩,大哭道:“大师兄,大师兄,四师兄,他,他死了……”说完已经泣不成声,哭倒在赵溯怀中。
赵溯今日一早便乔装成镖客进了悬意门,这日往来宾客极多,镖师又在江湖上不算入流的剑客,故而也无人多加留意。他本意是想待师父行完祝天大礼,招待宾客之时,便先去见邹奉声,由他引着师父到后院一见,能在师父六十大寿之日给师父磕几个响头,便心愿意足了。
但从敬天大礼被阻、郝示镜现身说起陈年旧事,再到邹奉声无故身死,一切都超出他的想象。而此刻,如果再不现身,一场大战再所难免。今日毕竟是师父六十大寿之日,与原来的同门厮杀,无论谁胜谁负,终会让师父一生难堪。且邹奉声突然暴毙,他已经无法隐藏情绪,此刻听六师弟当众喊话,便也不再藏匿,来至贺一章身前拜倒。
贺一章见他现身,也无二话,冷冷地道:“还请赵少侠前去查看一下奉声,看他是因何而死。”
赵溯听贺一章称呼自己为“赵少侠”便知师父并未允他重归师门,只是此时需他相助罢了,便抱拳应是,轻轻扶起陈敬风,来至邹奉声身前。
那张脸是如此熟悉,他们曾经秉烛夜谈,也曾挑灯看剑,兴趣相同,意气相投,真如亲兄弟一般,如今只一个月未见,再见已经是天人两隔,不禁悲从心起。
但当此之时,满庭宾客都在关注着事情发展,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赵溯稳了稳心神,上前将邹奉声尸身视看一遍,但见其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甚至没有一处流血。赵溯江湖经验极为丰富,见此状况,便知杀人者应该是以暗器或毒物直击要穴之处,便留意查看心脉及头顶,果见邹奉声心脉之处有一处微孔,细如蚊叮一般,赵溯拔出阴剑,沿着细孔摩擦,果然一根细针从心脉处吸出,其针细且短,一入心脉便没在身体当中,自然很难察觉。
赵溯捻起细针,捧至贺一章面前,道:“贺掌门,这便是致命之物。”
郝示镜见状也知自己刚刚冤枉了贺一章,因此针的方向正对着西南,而贺一章站在北面,绝不可能是他这个角度发出的。
反观西南方位,此刻只站着一众女眷,却无法辨知是何人出手。
赵溯也在此时看向西南方向,在一众女子中便见到了元幼南的身影。他心中暗思,能在一众剑客中使出这等功夫却不被察觉,便只有元幼南的弹指了。但如今事态已经够复杂了,就算此刻纠出元幼南来,其并无动机,又一直以弱女形象示人,却很难说清楚她的阴毒来。
便回身向贺一章及郝示镜分别施礼道:“贺宗主,郝大侠,能否由在下上前查视倪大侠之伤,让事情有个了断。邹少侠之事,在下日后必会彻查到底,绝不让凶徒偷生。”
贺一章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郝示镜见赵溯查验邹奉声尸身,确实极有智谋,便收回配剑,也点头应允。
赵溯来至倪青松尸身旁,一边用心观察其背后伤口,一边用余光瞄住元幼南,以防她再施偷袭之术。
只见倪青松后背伤口果然极为寻常,看起来就像普通剑伤,确实难以分辨源于何种剑法。
但赵溯细一观察,便看出其中分别,悬意门剑法与众不同,其所挽剑花会在伤口处留下如花瓣般错落有致的伤痕,倪师叔背后所中剑伤正是悬意剑法所至。
此时,赵溯心中转起万千念头,如果此时说出真相,那么便证明了师父正是残杀同门,欺骗师弟才登上的宗主之位,从此名誉扫地,被名门所唾弃,那对师父来说将生不如死。如果不说,便违背了自己做人的原则,郝师叔与倪师叔也便从此死不瞑目,且要一生背负着背弃师门的耻辱。
正在两难之际,贺一章突然道:“溯儿,可有结果了?”赵溯心中陡然一震。
“溯儿”正是师父平日里的称呼,赵溯心中明白,如若此时自己判定此人非奈何剑法致死,师父便会允他重归师门,心中又喜又忧,而这一切,都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贺宗主,郝大侠……”,赵溯慢慢地站直身子,面向二人,略沉了沉,正色道:“倪大侠身上的伤,确是悬意剑法所伤。”
众人听闻,尽皆哗然。大多数人竟是没想到,赵溯会做出如此判断,以常理度之,此时,就算真是悬意剑法所伤,赵溯也该隐晦事实,编造一个谎言来,毕竟一方是自己教养自己多年的师父,另一方只是穷困潦倒的师叔,利益所向,人之常情。
但众人同样也感到内心激动不已,为江湖之中有如此正义之士而涌起万千豪情来。
“哈哈……”郝示镜听闻赵溯所言,突然仰天长啸,三十余年的悲苦一朝得偿,泪水伴着笑声一起奔涌而出,竟让他站立不稳,一声长啸后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众弟子皆表情木讷,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赵溯看向师父,却见师父面上竟有喜事,不知何故。此刻他已打定主意,如果郝示镜再欲寻仇,便替师父应战,绝不能让师父在六十大寿之际再受羞辱。
贺一章此时微笑颔首道:“溯儿,江湖传你处事圆通、八面玲珑,为师一直担心于你如此下去,终至是非不分,善恶不明,因今日一事,师父再也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贺一章此言一出,众人更不知缘由,没想到贺一章竟如此宽宏,他以“为师”自称,那自然是已经允赵溯重归师门之意,赵溯当众揭穿其刺杀同门师弟,却得以重归师门,无论如何也让人无法理解。
赵溯此时也迷茫不知,疑惑地看向贺一章道:“师父,您是允我重归师门了?”
贺一章微笑点头,道:“正是。师父此前虽有顾虑,但从你离开师门,师父无一日不牵挂于你,今日师父便允你重归悬意门,且便于今日将悬意门宗主之位传位于你,愿你可率领悬意门为江湖再行好事,为师门再添荣耀。”
赵溯听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言而泣,师徒二人多年的隔阂一朝尽散,悬意门终是重新向他展开了怀抱。
贺一章扶起赵溯,又看向众人道:“溯儿刚刚检验郝师弟伤势,各位宗主掌门也都见证了,我在他验伤之时,故意以他曾经在我门下之名相称,便是再看他是否会因为存了重归悬意门的心思而歪曲事实。但溯儿品性端方,遇此两难之时,仍是心存正气,大义灭亲,实属难得,故而今日我便将宗主之位传于溯儿,万望日后各位江湖豪杰能鼎力相助,共同维护江湖正义,武林和平。”
众人见他言语,便以为他自知今日必死,故而在交待后事,但如此行径,已经是极为难得,故而也都出声相援。
林茂海虽在悬意门有纷争之时,一心看热闹之情,但如今听他嘱托之言,不禁感其悲凉,心生怜悯,沉声道:“贺兄,虽你被陈年旧事所累,但你我相交二十余年,情谊深厚。你放心,溯儿接手悬意门后,我们苦石派必然全力相护。我们四大剑宗一气连枝,必护溯儿顺利执掌门派。”
贺一章闻言,向着林茂海深深一躬。妙净门宗主妙生见贺一章看向自己,便道:“妙某保他一年平安。”
贺一章知道妙生性情冷淡,一直有意愿成为四大剑宗中最强的一派,他说保赵溯一年平安,便意味着这一年内,妙净门不会无意欺压悬意门,给赵溯一年成长时间。要知接管一个门派不比一人修炼武功,可以靠刻苦努力有所进宜,既要对外维系各派,又要对内领导众人,头一年执任,最容易惹出麻烦事。如今妙生愿保赵溯一年平安已是极为难得。便也向妙生深深一鞠。
此时,郝示镜慢慢站起身来,看向贺一章,眼中怨恨交加,轻声道:“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贺一章道:“有。”
全场众人不明所以,齐齐看向贺一章。
只见贺一章一把扯下自己右肩衣物,对郝示镜道:“郝师弟,你过来亲自察看一下我胸口的剑伤。”
郝示镜不知其意,依言上前,定睛一看,突然脸色大变,道:“这,这怎么可能?你,你这剑伤,竟然也是奈何剑法所伤?而且,而且此人内力极为深厚,却绝非倪师哥可为的。”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贺一章道:“郝师弟,我之前所言非虚,唯有一事,我没有说明的,便是那个黑衣客所使的也是悬意剑法,这世上,真的有除你我之外,尚会使悬意剑法之人。”
赵溯闻言,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他陡然想起不久前让他感到恐慌的乌月室来,那成百上千的各派秘档,如今想来,如果有苦心之人,钻研于此,另有修习悬意剑法之人,也没什么稀奇。
郝示镜道:“师兄,那你,刚才……”
贺一章道:“我本有意传位给溯儿,我知他今日必然会潜入悬意门,故而刚刚你出现之时,我便没有诸事言明,却是对他执掌悬意门最后的试炼,还望师弟勿怪。”
郝示镜愧疚道:“我又怎会见怪?是我误信他人魅惑之言,事实难料,人才难测,我却没想到倪师哥竟然会如此行事。”
郝示镜略顿了顿,又道:“不过,恭喜师兄收得如此爱徒,确实品性才能俱佳,师父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也一定会为悬意门有后而欣喜万分……”说到此处,已经热泪盈眶,再也说不下去了。
众弟子见师叔终是与师父解开了误会,也都跟着高兴,但见到一脸铁青已然身死的四弟子邹奉声,又不禁悲泣万分,诺大的悬意门竟一时无人言声。
正在此时,忽听门房弟子报门之声:“赤炼门大小姐崔晴儿率门徒来贺。”众人眼光不由地随声看向门口。
却见崔晴儿及二十余位赤炼门弟子齐齐走进门来,但让众人惊愕的是,赤炼门弟子均一身素缟,面容悲切。
贺一章见状,马上迎上前去,问道:“贤侄女,这是发生了何事?”
崔晴儿见贺一章相迎,双眼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贺伯伯,请您为家母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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