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老刀裂阵,春水断流
章武元年,三月中旬。
荆北大地,春雨连绵旬日未曾断绝。
原本坦荡辽阔的荆北原野,早已被无尽雨雾笼罩。枝头新绿抽芽,遍野春草丛生,明明是万物勃发的暮春时节,这片兵家必争的腹地,却无半分温婉旖旎的春意,只剩彻骨的湿冷与肃杀。
连日淫雨倾盆,汉水暴涨数丈。上游群山融雪夹杂暴雨山洪,裹挟着断折的古木、破碎的山石与腐烂的枯枝泥沙,滚滚东下。浑浊泛黄的江水奔腾咆哮,浪头接连不断撞击着汉水两岸堤坝,轰鸣巨响昼夜不息,震得堤岸泥土簌簌脱落。
潮湿的水汽塞满天地之间,黏稠厚重,呼吸之间满是泥土腥腐与江水寒凉的气息。汉水两岸的滩涂彻底化为连片泥沼,淤泥深及成年人脚踝,一脚踩下便深陷其中,拔足艰难。寻常士卒徒步行走尚且费力拖沓,更别提负重披甲、策马冲锋,偌大原野,彻底断绝了骑兵驰骋、大军列阵的可能。
这是荆楚之地一年中最熬人的兵家淡季。
天回暖而寒湿未消,士卒身披厚重战甲,被雨水浸透后沉重刺骨;道路泥泞湿滑、寸步难行,粮草转运、兵力调度皆受极致掣肘,历来是南北休兵、避战休整的时节。
可今日的汉水北岸,却不见半分休兵之意。
漫天雨幕之下,北岸原野黑云压阵,煞气翻涌。
八万曹魏大军沿汉水北岸连绵铺展,营垒营帐错落排布,首尾相接十余里,黑压压一片遮断郊野。这支兵马并非曹魏精锐主力,尽数由新野降卒、豫州流民、各地乡勇拼凑而成,是典型的杂牌军伍。
兵卒衣甲参差不齐,新旧不一、破敝不全,有人身披完整铁铠,有人仅着粗布短褐,手中兵刃更是五花八门,环首刀、长矛、木枪、铁斧混杂相间,毫无正规军的规整气象。连绵春雨彻底打湿了他们的衣甲战袍,冰冷水汽浸透肌理,无数士卒缩着脖颈、弓着身形,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
连日强行屯兵待命,粮草补给不济、雨水寒冻侵身,队伍之中早已弥漫起浓重的焦躁、惶恐与厌战之气。岸边竖立的曹魏玄色狼头旌旗,被雨水泡得沉重垂落,纹丝不动,偶有江风穿雨掠过,才勉强飘摇几下,露出旗面上狰狞嗜血的狼首纹路,衬得这支乌合之众愈发戾气丛生。
风雨飘摇,军心浮躁,看似人数滔天,实则外强中干。
汉水南岸大堤,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番景象。
对岸喧嚣浮躁、人心涣散,南岸却静得极致、冷得彻骨。
没有士卒嘈杂的喧哗,没有兵戈碰撞的乱响,没有战马焦躁的嘶鸣,整片南堤防线死寂沉沉,唯余江水拍岸的沉闷轰鸣,以及风雨掠过旷野的簌簌轻响。
高坡险地之上,一道挺拔苍老的身影按刀卓立,岿然不动。
正是后将军黄忠。
自刘备称帝改元章武,黄忠受封后将军,位列四方上将,威名震慑荆襄。此刻他鬓边发丝、颔下长髯早已染上层层霜雪,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累累痕迹,却未曾磨去半分沙场悍将的铁血锋芒。
那双饱经百战的鹰隼锐目,穿透层层厚重雨幕,掠过滔滔汉水,死死锁定北岸敌阵。春日天光晦暗阴沉,可他眼底的锋芒却凛冽如霜,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自带一身历经生死、杀伐无数的绝世威压。
厚重的鱼鳞战甲覆满全身,层层甲叶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冰冷江风裹挟水汽,肆意拍打在他的面庞身躯,他却身姿挺拔如苍松古柏,分毫未动。
黄忠身后,数千江汉新军依堤列阵,层层排布、壁垒森严。
铁甲森森,阵列规整,无人交头接耳,无人躁动懈怠。冰冷泥水漫过众人战靴,浸透裤腿,刺骨寒意缠足绕腿,数千精锐士卒伫立风雨之中,自始至终寂静无声,唯有偶尔铁甲摩擦、甲叶轻撞的低沉脆响,在空旷原野间淡淡回荡。
久经战阵的铁军风骨,在无声无息间,彻底压过北岸八万乌合的浮躁戾气。
片刻寂静之后,一身泥泞、满头湿露的王平踏着滩涂淤泥,快步登上高坡。他肩头战甲沾满泥水,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神色凝重肃穆,快步走到黄忠身侧,压低声音沉声禀报。
“老将军!”
“春汛暴涨,汉水水流湍急、水深数丈,南北通路彻底被江水隔断。北岸贼军虽皆是杂牌乌合,毫无军纪章法,但足足八万之众,人数碾压我军数倍。”
“如今贼军已经集结浅滩,蠢蠢欲动,意图强行涉水渡河。我方兵力单薄,难以全域设防,若是贼军蜂拥强渡,分头抢滩,防线恐有溃败之危!”
王平深吸一口气,望着汹涌江水与对岸密密麻麻的敌军,语气愈发恳切凝重:“姜伯约将军率领的一万援军,尚需两个时辰方可抵达荆北战场。末将恳请老将军,暂且下令全军退守二线坚垒,凭城固守、拖延战局,待水势稍缓、援军抵达合兵之后,再与贼军正面交锋、一举破敌!”
退守坚垒,避其锋芒、以待援军,是此刻最稳妥、最稳妥的兵家上策。
风雨之中,黄忠依旧未曾回头,目光牢牢锁死对岸敌军最中央的将旗位置。
那里矗立着一面加高的玄色将旗,旗下数名衣着相对齐整的魏军校尉,正往来奔走、厉声呵斥,不断催促士卒向江边浅滩聚拢,一副急于渡河抢功、冒进贪战的模样。
良久,一声低沉冷冽的轻笑,自黄忠喉间溢出。
“退?”
简单一字,带着彻骨傲气与无尽凛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黄忠缓缓转头,霜白须髯被江风微微吹动,眼底寒芒森然:“我大汉四方上将,镇荆北、守汉水,坐拥天险地利,岂有退守避战、畏敌怯阵之理?”
“区区八万临时拼凑的流民降卒,一群无军纪、无战意、无精锐甲兵的乌合杂鱼,也配让我黄忠后退半步?”
他语气沉如寒铁,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带着半生沙场杀伐沉淀的绝对自信:“王平,你只需严守渡口、盯死浮桥,稳住后方防线即可。”
“至于伯约的援军……”
黄忠抬眼望向远方雨雾,淡淡开口,傲气凛然:“他来得再快,也快不过老夫手中这柄百战刀。区区鼠辈,老夫一人一刀,足矣平之。”
话音铿锵,震散周遭湿冷风雨。
同一时刻,上庸通往荆北的千里驰道之上。
漫天春雨依旧未歇,细密雨丝织成无边雨幕,笼罩千山万岭。
原本平整通畅的官道,早已被连日暴雨彻底损毁,路面泥泞不堪、坑洼遍布,深浅不一的泥坑积满浑水。战马踏行其上,四蹄频频深陷,每一次迈步都要耗费数倍气力;行军粮车车轮更是屡屡卡在泥沼之中,需要数名士卒合力推拉,方能勉强前行。
万里征途,步步维艰。
姜维一身银色战甲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冰冷铁甲紧紧贴合身躯,满身泥浆斑驳,鬓发湿透、狼狈不堪,却无暇分毫顾及。
他一身风尘仆仆,手持长鞭,频频狠狠挥落,抽打马身,催促大军全速急行。
从武都驰援荆北,数百里山路官道,数万将士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不敢有片刻停歇。
姜维比任何人都清楚黄忠的性子。
这位半生戎马、战功赫赫的老牌上将,性情刚烈孤傲、傲骨铮铮,一生征战沙场,最耻避战退守、倚仗援军。如今被八万杂牌乌合列阵对峙、强行逼阵,以老将军的傲气,断然不会隐忍等待援军,必会主动出击、临阵破敌。
可敌军八万之众,数倍于己,兵势滔天,一旦老将军轻敌冒进、身陷乱军之中,稍有闪失,便是荆北防线崩塌的灭顶之灾!
一旦汉水防线失守,曹魏大军长驱直入,荆州腹地门户大开,蜀汉南疆必将动荡大乱!
念及此处,姜维心中焦灼万分,回头望着身后全速疾行的一万江汉新军,顶着风雨厉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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