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年
刘飞夹了一块拍黄瓜,慢慢嚼着,没有表态。
陈鹏继续说:“你看啊,年前这段时间,多少人来找你修那些老东西?那个音乐盒,那个电饭煲,那个电暖器……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它们对主人的意义,比一个新机器还要大。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手里都有一件舍不得扔的老电器,但找不到人来修。我们可以帮他们。”
刘飞放下筷子,看着陈鹏。
“胖子,你知道修这些东西不赚钱吧?”
“我知道。”
“你知道我们店里的正常维修收入,要养活两个人吧?”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旧物余生’做大了,我可能连觉都没得睡吧?”
陈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飞哥,你又吓我。”
刘飞没有笑。他拿起可乐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鹏愣住的话:“但你说得对。那些东西,确实该有人来修。”
陈鹏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差点跳起来:“飞哥你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同意?”
“你没有说过同意啊!”
“那我现在说了。”
陈鹏高兴得像个孩子,拿起可乐杯跟刘飞碰了一个响的。杯子里的可乐洒出来一些,溅在工作台上,刘飞用抹布擦掉了。冰箱在角落里说了一句:“洒了要擦干净。”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刘飞没有接话,但他听到了。
晚上十点,春晚还在继续。陈鹏已经躺在柜台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那件亮橙色的卫衣,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刘飞没有叫醒他。他拿起“旧物余生”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那个音乐盒的故事。他看了一遍,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是大年三十。这个音乐盒修好了。希望它的主人,明年能多笑几次。”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街上一片安静。老赵的面馆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休息,初八营业”。李快手的店也关了,霓虹灯招牌灭了,卷帘门上同样贴着红纸。路灯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像是这个城市在梦中翻了个身。
身后,电器们又开始说话了。冰箱说今天冷藏室的温度很稳定,空调说明天的湿度会降低,微波炉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很小,像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刘飞转过身,看了一眼店里。
工作台上还摆着吃剩的年夜饭,陈鹏在柜台上打着呼噜,老万宝冰箱在角落里安静地运转,北京牌电视机的屏幕上映着春晚的倒计时。
他关了大灯,只留下工作台上那盏墨绿色灯罩的老台灯。灯光很暖,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
刘飞走回工作台前,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了第一页。
那是老万宝冰箱的故事。他重新读了一遍,读到自己写的那句话——“它在一个家庭里待了二十二年,见证了这家人的所有重要时刻。”
二十二年。
他自己今年二十六岁。也就是说,这台冰箱开始陪伴那个家庭的时候,他只有四岁。那时候他大概还在穿开裆裤,而冰箱已经开始了它一生的使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被他修好的电器,那些被他延续的生命,那些被他多留了一两年的老物件——当它们最终无法再运转的那一天,它们会说什么?
冰箱会说:“我撑了二十四年,够了。”
电视会说:“我看到了一个好结局。”
音乐盒会说:“我最后唱了一次《致爱丽丝》。”
电暖器会说:“那个冬天,她没有冷。”
刘飞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工作台上。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的封面上,那几个被摸得起毛边的角落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手放在封面上,指尖感受到纸面的粗糙和温度。
“谢谢你们。”他在心里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那些电器说。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十二点了。
刘飞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陈鹏身上滑落的卫衣重新盖好。陈鹏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飞走到店门口,拉开卷帘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街上空无一人,路灯下,细小的雪花又开始飘落。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在灯光中旋转、飘落、消失。
身后,电器们的声音模糊成一片,像一首他再也离不开的市井小夜曲。
这是刘飞在这个城市的第六个冬天。
第六个一个人过的除夕。
但他不觉得孤独。
店里有陈鹏在打呼噜,有冰箱在运转,有空调在除湿,有微波炉在待机,有台灯在照亮。它们都不说话——不对,它们说话,只是别人听不到。
但他听得到。
这就够了。
新年快乐,刘飞在心里说。
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那些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陪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