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年
陈鹏在旁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飞没有说话。他听着那首曲子,想起了那个女人的眼泪。母亲的遗物,三十年的陪伴,一个回形针别着的断腿,一个刻在底部的“囡囡”。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无法割舍的过去。
音乐盒转了大概两分钟,慢慢停下来。
刘飞没有重新拧发条。他合上底盖,把音乐盒放回那个塑料袋里,用报纸重新包好。
明天,他会打电话让那个女人来取。
她大概会在店里再哭一次。
她大概会抱着这个音乐盒,走过这条街,坐上一辆车,回到一个没有母亲的家。
但至少,她有了音乐。
腊月二十九,店里最后一个单子。
客户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他抱着一台老式电饭煲,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
“请问,这个能修吗?”他把电饭煲放在工作台上,像是放下一个很重的东西。
刘飞看了一眼——是一台三角牌的老式电饭煲,机械式的,上面有一个按键,按下就开始煮饭,跳起来就是保温。这种电饭煲的构造极其简单,一个发热盘、一个磁钢限温器、一个保温开关,没有任何电子元件,是那种“坏了也能修好”的经典设计。
“什么毛病?”刘飞问。
“不通电,”年轻人说,“插上电没反应。”
刘飞伸手摸了摸电饭煲的底部。
信息涌进来——很简单,很直接,没有那么多曲折的故事。电源线的插头里面断了,发热盘完好,磁钢限温器正常。这是一个五分钟就能修好的故障。
但他同时也感应到了别的东西。
——这个电饭煲是两年买的,但用得很少,总共用了不到二十次。
——之前用它的不是这个年轻人,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最后一次用这个电饭煲,是六个月前。煮了一锅粥,没有吃完,倒掉了。
——从那以后,这个电饭煲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它一直被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的纸箱里,上面压着其他的东西。
——年轻人翻了很多东西才找到它。
刘飞把手收回来,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注意到年轻人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毛衣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一枚戒指被取下来之后留下的印记。
“电源线断了,换一根就好。”刘飞说,“五分钟。”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飞换了一根新的电源线,通电测试。电饭煲的指示灯亮了,发热盘开始加热。他把内胆放进去,倒了一杯水,按下煮饭键。水很快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好了。”刘飞拔掉电源,把电饭煲擦干净。
“多少钱?”
“五十。”
年轻人付了钱,抱起电饭煲。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刘飞说了一句话:“这是我前女友买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敢用。”
刘飞没有说话。
年轻人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出了店门。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光。年轻人抱着那台修好的电饭煲走在街上,背影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也许只是刘飞的错觉。
陈鹏站在刘飞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轻声说:“飞哥,你猜他会用那个电饭煲吗?”
“不知道。”刘飞说。
“我觉得会。他都修好了,不用不就白修了吗?”
刘飞没有回答,转身回到店里。
腊月三十,除夕。
陈鹏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他买了一大堆菜,把店里的工作台收拾干净,铺上一层一次性桌布,说要搞一个“维修店年夜饭”。刘飞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帮着他洗菜切菜。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打下手,像是在修一台复杂的机器。
店里的电器们今天格外安静。冰箱没有抱怨,空调没有建议,微波炉没有毒舌,连电动牙刷都闭上了嘴。它们好像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不想打扰主人。
下午四点,年夜饭准备好了。八个菜,陈鹏做了六个,刘飞做了两个——他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和拍黄瓜。两人把菜摆在收拾干净的工作台上,旁边就是那台老万宝冰箱和那台北京牌电视机。
“飞哥,过年好。”陈鹏举起一杯可乐。
“过年好。”刘飞举起可乐杯,碰了一下。
两人吃着喝着,电视开着,春晚的节目正在进行。店里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每一件电器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
吃到一半,陈鹏忽然放下筷子:“飞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明年,我想把‘旧物余生’的事做大一点。不是赚钱那种做大,是让更多的人知道。”
刘飞夹了一块拍黄瓜,慢慢嚼着,没有表态。
陈鹏继续说:“你看啊,年前这段时间,多少人来找你修那些老东西?那个音乐盒,那个电饭煲,那个电暖器……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它们对主人的意义,比一个新机器还要大。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手里都有一件舍不得扔的老电器,但找不到人来修。我们可以帮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