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国补克星
这不是意外,这是安装的问题。
刘飞叫了陈鹏过来帮忙,两个人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外机安全地拆下来,重新在墙上打了四个孔,用了加长的膨胀螺丝,确保每一颗都打在实心砖上,然后把外机重新固定好。
郑女士看着重新装好的外机,长出一口气:“师傅,多少钱?”
“四百。”
“四百?你刚才说拆装外机是四百是吧?那之前那个安装的人也太不靠谱了,我这三年就是在刀尖上过日子啊!”
刘飞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郑女士楼下那户人家的窗户玻璃有一道裂纹,不大,但很新。他没有问,因为他在拆外机的时候已经通过摸外壳知道了——那道裂纹是外机脱落时撞击造成的。幸运的是,当时窗户关着,玻璃没碎,没有人受伤。
幸运。
但刘飞越来越不相信“幸运”这种东西。外机的支架不是突然松的,是一点一点松的。三年来,每一阵风、每一次运行时的震动,都在把那颗打在砖缝里的螺丝往外拔。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发现这个问题——只要有人抬头看一眼,只要有人摸一下支架,只要有人在意。但没有人在意,直到它摇摇欲坠。
就像很多人生活中的很多东西。坏掉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日积月累的磨损、忽视、将就。等到某一天终于崩了,大家才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而那个一直在默默承受的机器,早就发出了无数次警告。
没有人听懂。
刘飞骑着电瓶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成一片昏黄。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围了一堆人,还有一辆消防车。他减速看了一眼——是一栋老居民楼的电表箱着火了,消防员正在扑救,黑烟从楼道里涌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刘飞停了车,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电力公司员工正在跟消防员解释什么:“……老小区,线路老化,负荷太大,夏天一开空调就过载……”
刘飞看着那个烧焦的电表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去摸一下那个电表箱,它会说什么?它会不会告诉他,它已经撑了很久,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外壳发烫,内部线路的绝缘层在一点一点老化变脆,它在等一个雨天、一个过载、一个短路,然后把自己烧成一团火球?
但没有人听懂。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去听。
刘飞收回目光,骑上电瓶车,继续往回走。
到店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卷帘门前。是孙国良,白天那个卖场的维修工。
“刘师傅,你回来了。”孙国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下午忘了跟你说,我那台洗衣机修好了之后,今天已经卖出去了。卖给了一个单亲妈妈,家里洗衣机坏了半年了,一直手洗,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三百五十块钱,她觉得跟捡到宝一样。”
孙国良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医生听到病人康复的消息。
刘飞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那台洗衣机,其实修完之后还能再用三五年。松下老机器的电机是铜线的,现在的新机器大多是铝线的,你卖出去的那台,比现在市面上两千块的机器都耐用。”
孙国良笑了:“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舍不得扔。”
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刘飞:“刘师傅,这是我的电话。以后你有修不了的机器,或者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找我。我水平没你高,但打下手还行。免费。”
刘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关店的时候,陈鹏跟刘飞一起走出店门。陈鹏今天格外沉默,一直到最后才开口:“飞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今天给张阿姨修冰箱,只收了一百。那个活正常收多少钱?”
“两百五。”
“那孙国良那个洗衣机,正常收多少?”
“两百。”
“但你只收了一百五。”
“嗯。”
“为啥?”
刘飞拉下卷帘门,锁好,转过身来看着陈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街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胖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东西坏得越来越快?十几年前的冰箱能用二十年,现在的用五年就开始出毛病。”
陈鹏想了想:“厂家故意的?”
“厂家是故意的,但不全是厂家的错。”刘飞说,“因为现在的消费者也习惯了——坏了就换,换了就扔,扔了再买。没有人愿意修了,因为修比买还贵。但孙国良跟我说的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他说,‘能修的东西,不该这么早就被判死刑。’我觉得他说得对。”
陈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飞哥,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你是不想让那些还能用的东西太早进垃圾场。”
刘飞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胖子。”
“嗯?”
“明天那个张阿姨的儿子要是来拿冰箱,让他来找我。我有些关于冰箱保养的事想跟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儿子会来拿冰箱?”
“猜的。”刘飞说。
但陈鹏没有追问。
他知道飞哥从来不做无根据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