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修修补补又能用一年
七月中旬,刘飞的店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台老式缝纫机。
不是他自己要用的,是孙国良送来的。那天下午,孙国良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从后座搬下一台缝纫机,满头大汗地往刘飞店里抬。
“刘师傅,这台缝纫机你帮我看看,”孙国良喘着气,“是我妈留下的,上海牌,七八年的老物件了。最近踩不动了,皮带打滑,针也总断。我拿去给修缝纫机的看,人家说太老了,没配件,修不了。”
刘飞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黑色的铸铁机身,金色的花纹,侧面的轮盘上刻着“上海”两个字。机身保养得很好,没有生锈,甚至连漆面都还算完整,只有台面上的漆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的木纹——那是无数件衣服从上面滑过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缝纫机的机身。
信息涌进来,带着一种很旧的、像老照片一样的质感。
——这台缝纫机是1978年买的,那一年孙国良的母亲刚结婚。
——缝纫机的电机没问题,是皮带老化了,橡胶已经硬化,没有摩擦力了。
——针杆的连杆机构有一个关节磨损了,间隙过大,导致针和摆梭的配合不准,所以总断针。
——这台机器在过去四十五年里,至少缝补过三千件衣服。
——它做过新衣服,缝过补丁,改过裤脚,补过书包。孙国良小时候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在这台机器上完成的。
——机器的台面下缘,刻着两个小字,是孙国良母亲的名字,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缝纫机在说:我还想干活。
刘飞把手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
“能修吗?”孙国良问,语气里有期待,也有一种“不能修也正常”的认命。
“能修。皮带要换,连杆机构的关节要拆开加一个衬套,调一下配合间隙。”刘飞说,“但这东西我不太熟,得慢慢来,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多久都行,”孙国良说,“我妈走了五年了,这台缝纫机一直放在老房子里,没人用,也没人管。我就是不想让它变成一堆废铁。”
刘飞点了点头,把缝纫机小心地搬到工作台旁边,给它腾出了最好的位置。
缝纫机的事暂且搁下,因为空调维修的旺季还在继续。
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刘飞接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单子。
客户在城东的一个安置房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刘飞爬上六楼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百米。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钟,瘦高个,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旧军装,纽扣系得整整齐齐。钟大爷的表情很严肃,不苟言笑,像极了刘飞小时候怕的那种教导主任。
“修空调的?进来吧。”钟大爷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空调在客厅,是一台十几年前的老春兰,外壳已经发黄,但擦得很干净,连出风口的格栅都一根一根地擦过,没有一丝灰尘。刘飞打开面板,抽出滤网——竟然也是干净的,虽然老化了,但一点灰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一下空调的内机。
信息涌进来。
——空调不制冷的原因是制冷剂泄漏,泄漏点在室外机的低压阀螺母处,很轻微。
——这台机器运转时间很长,但保养得极好,像一个被精心照顾的老人。
——用户每天都会擦拭空调的外壳,每周会拆洗一次滤网,从来没有间断过。
——用户设定温度总是二十六度,从不改变。
——这台空调所在的客厅里,常年放着两把椅子,一把朝南,一把朝北。
——南边那把椅子上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每天从早响到晚,播放的都是新闻和戏曲。
刘飞把手收回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机。外机的位置很刁钻,在六楼的墙外,需要系安全绳才能出去。他回头看了看钟大爷——老人站在客厅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直,目光跟随着刘飞的一举一动,像一个指挥官在视察战场。
“大爷,外机在墙外面,我出去看一下可以吗?”
“可以,注意安全。”钟大爷的语气依然严肃,但刘飞注意到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绳子,“用这个,我年轻时候也在外墙上干过活。”
刘飞系好安全绳,翻出窗外,检查了低压阀螺母。果然有轻微的泄漏,用扳手拧紧了一圈,然后用检漏仪确认不再泄漏。他还顺便清理了外机散热片上的积灰——不多,但四年没清理过的量。
整个过程四十分钟。刘飞翻回室内,重新充注了制冷剂,通电测试。冷风出来了,客厅的温度开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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