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调的情绪病
刘飞摸了一下。
信息涌进来。
——制冷剂不足,低压侧压力明显偏低。
——系统存在轻微泄漏,泄漏点在室外机的高压阀螺母处,很慢,可能半年才漏掉一个压。
——压缩机运行正常,室内外风机正常。
——所有滤网都是干净的,用户保养得不错。
——机器内部有一个橡皮鸭子的形状的残留记忆——有小孩曾经把一只洗澡玩具塞进了出风口。
——这个家有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三四岁。
——机器最近一次被人认真关注是三个月前,小女孩指着空调说“它哭了”,大人们笑了笑没在意。
刘飞把手收回来。
泄漏点找到了,补漏加氟就行。但那个“橡皮鸭子”和“它哭了”的信息让他分了分神。他没有孩子,不太懂三四岁小孩的脑回路,但一个小孩说空调“哭了”,总归不是无缘无故的。
“缺氟了,”刘飞对高先生说,“低压阀螺母那里有轻微泄漏,补一下加氟就行,四百。”
“缺氟?”高先生皱了皱眉,“我去年才加过。”
“那就是一直在漏,漏得慢,一年漏一个压左右。”
高先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刘飞开始干活。补漏、抽真空、加氟。操作规范而标准,和任何一次加氟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在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小女孩。
她说空调“哭了”。空调当然不会哭,但它确实在“哭泣”——制冷剂在缓慢泄漏,每一次循环都带走一点,像一条细小的血管在持续渗血。机器不会疼,但它会“生病”,会“虚弱”,会让主人在最热的时候感受不到它的努力。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用最直觉的方式,看见了真相。
加完氟之后,刘飞在出风口前站了一会儿,确认温度降到了标准值。高先生也走过来,伸手试了试风,点点头。
“好了。”刘飞说。
他收拾工具箱的时候,一个小女孩从楼上跑下来,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裙,手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她跑到客厅中间,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空调。
“爸爸,空调又不哭了。”她说。
高先生愣了一下,看了刘飞一眼,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孩子的话戳中了什么。
刘飞拎着工具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小女孩正站在空调前面,踮着脚尖,试图用手去摸出风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咯咯地笑起来。
他没有再多停留。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鹏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关门,看到刘飞进来,脱口而出:“飞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今天跑了几个?”
“三个。”
“三个就累成这样?你以前一天跑五个都不带喘的。”
刘飞没有回答。他把工具箱放到工作台上,坐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但刘飞没在意。
陈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飞哥,要是不舒服你就先上去歇着,我来关门。”
“嗯。”
刘飞上了楼,没有开灯,直接躺在床上。
今天的三个客户,三个不一样的人生。
周先生,年轻的夜猫子,开十六度空调裹被子,在枪火声中度过每一个夜晚。他在逃避什么?或者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过一种不需要开到十六度的生活。
吴奶奶,六七十岁的独居老人,每天晚上把遥控器放在同一个位置,关机时手指停留零点五秒。那零点五秒里有什么?是对明天的期待,还是对今天的留恋?
高先生,住着复式楼开着帕萨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他的生活看起来什么都有了,但他三岁的女儿能从空调里听出“哭声”。他听到了吗?
刘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空调在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忽然浮上来:“今天店里的湿度不太好,但情绪还行。”
情绪还行。
连一台空调都在关注他的情绪。
刘飞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觉得温暖还是觉得荒诞。一个能和电器对话的维修工,一个能从老太太的手指上感受到孤独的年轻人,一个被小女孩用直觉点醒的大人。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本他很久没翻过的书。
那是一本旧版的《家电维修手册》,是他师傅留给他的。师傅姓郑,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维修店,三年前退休回了老家,把店和客户都留给了他。师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小飞,修电器这事,说到底修的是人。东西坏了可以换,人心里那点念想,换了就没了。”
当时刘飞没太懂。
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窗外传来老赵面馆的冰箱声。冰箱今天没有说话,只是在安静地运行,嗡嗡的声音平稳而均匀,像一首安眠曲。
刘飞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活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