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煲冬瓜(两更合一)
「北京城号」离开火奴鲁鲁的头两天,海面平得像绸缎,船走得也平稳,甲板上还能看见不少乘客出来散步。
莱昂纳尔每天早上照例在甲板上打一套太极拳,尤金·阿杰特端着「兰开斯特瞬时相机」在旁边时不时按一下快门。
但过了第三天,一切就变了样,气温开始直线往下掉。
太平洋的暖湿气流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从北方压下来的冷空气。
海面不再是透亮的深蓝色,而变成了灰扑扑的铅灰色。
浪涌也大了起来,船身开始左右摇晃,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有人一直在轻轻推着船。
然後是连绵不断的冷雨,甲板从此就没干过,踩上去滑得要命,船员特地在楼梯口挂了「危险」的牌子。
乘客们只能缩在自己的舱房里,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谁也没了社交的热情,连牌都没人打了。
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少,船长晚宴也取消了一—没人有胃口穿着礼服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前吃七道菜。
莱昂纳尔倒是没什麽不适。他不晕船,胃口也好,每顿饭都照吃不误。
但他也不怎麽出舱房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或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似乎在创作。
约瑟夫·康拉德闲不住,整天在船上乱窜,跟水手们聊天,学了一肚子航海俚语和各国港口的八卦。
尤金·阿杰特则安静得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那台相机,把镜头拆了装、
装了拆,或者用软布一遍遍擦机器。
最让这两个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莱昂纳尔最近多了的那个学生一孙文。
这个中国年轻人自从在火奴鲁鲁偷偷混上船以後,就住进了统舱,每天和那些被遣返回国的华工们挤在一起。
但莱昂纳尔给他付了二等舱的船费,让他可以去二等舱的餐厅吃饭,还给了他一套自己的换洗衣物。
每天下午两点,孙文会准时出现在莱昂纳尔的舱房,莱昂纳尔则会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然後,在一艘美国邮轮上,一个法国人开始教一个中国人说中国话。
头几天的课上得磕磕绊绊。
孙文会说英语,广东话更是他的母语。他能听懂一些北方官话,但仅限於简单句子,几乎和外国人无异。
让他自己说,他就说不出来了。不仅发音全不对,声调更是乱七八糟。
莱昂纳尔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你说我去北京」。」他说。
孙文张了张嘴:「我————去————北————京。」
每个字都是单独蹦出来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声调更不用提了—「北」字念成了平声,「京」字念成了去声,听起来像是「贝静」。
莱昂纳尔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你再说一遍。」
「我去北京。」
还是一样。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北」字是第三声吗?先降後升,像身体先往下蹲,然後再站起来。」
孙文一脸茫然:「什麽叫第三声?」
莱昂纳尔这才意识到,广东话的声调更多更复杂,和官话的声调完全是两回事,反而成了一种障碍。
他得从头教起。
「从今天开始,我们先学声调。」莱昂纳尔在纸上画了四条线,「第一声,高而平。跟我念,妈」。
"
「妈。」
「第二声,往上升。麻」。」
「麻。」
「第三声,先降後升。马」。」
「马——?」孙文的声音在第三声的「降」的部分就卡住了,升不上去,听起来像打了个嗝。
莱昂纳尔忍住笑:「再来。马」。」
「马。」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标准。
「马」。」
「马。」
「再来。」
「马。」
练了二十遍以後,孙文终於能发出一个勉强合格的第三声了。
但他的舌头好像不太听使唤,每个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吵架。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放松一点。说话不是打架。」
孙文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觉得比打架还累。」
到了第三天,孙文的声调练习有了点进步,但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卷舌音。
粤语里没有卷舌音。「zh、ch、sh」这些音,通常会被发成「z、c、s」,或者乾脆发成「j、q、」。孙文就是如此。
莱昂纳尔让他念「这是中国的知识」。孙文念出来的是:「仄四宗国得资四。
"
莱昂纳尔看着他,他也看着莱昂纳尔。
「你的舌头,」莱昂纳尔指了指自己的嘴,「要卷起来。zh—一不是z。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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