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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情何以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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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我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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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行来,我始终对自己满怀信心。可大部分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悲观的。且将这悲观,自谓为‘清醒’!”

  “我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信任人间。”

  “或许我的内心还有一些滚烫,但旧伤结茧也成了甲。”

  “我一直说,我所求的公道,就只是在我的长剑足够锋利时,人们愿意听我的道理。”

  “我所要的正义,就只是在拳头差不多硬的时候,人们更多偏向正确的一方。”

  “但真正的公道,真正的正义,是只看对错的。”

  “是不掂量拳头的轻重,也不看谁的剑更锋利!”

  “我不期待那样的时候。”

  姜望垂着眼睛说:“但是它真的到来……”

  “我确定这就是我要为之战斗的世界!”

  “祝由,我不是要告诉你我仇恨你,或者比你更强大。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守护这世界。”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陪他一路征战的长相思。

  左手负后握虚柄,那是遁出感知的薄幸郎。

  他将薄幸郎倒竖于身后,将长相思横在眼前,视线掠过剑锋而更冷:“用我的生死,来验证这誓言。”

  祝由的左手尚在“四时之缚”的状态下,祂并不急着解封,而是张开右手的五指,握住左手,抽出这段臂骨,以之为剑:“我也……只好验证。”

  长相思和骨剑杀在了一起,彼此掂量着份量。祝由猛然侧头,薄幸郎的冷锋贴脸而过。

  一切复杂的剑式都不再有用,只将所有厮杀的决心,贯彻到最基础的剑招里。

  无非是刺、劈、点、撩、挑,崩、截、斩、抹、削。

  好多年了,姜望好多年没有这样与人杀于方寸,好像回到当初刚刚学剑的时候。

  可当下的每一剑,都带着何止灭世的威能。

  偏偏连破空的风声都没有,厮杀者将自己对道的理解,和极致的毁灭,全都约束在剑锋。

  唯有永恒的目光,能够看到二者之间漂浮的微小泡影。

  那是不断生灭的世界!

  “都说你杀伐无双,于争杀一道远迈古今……我今见矣。但这也只是术。”

  一番演剑后,祝由眼中有满足了好奇心的倦怠,祂丢开布满斑驳剑痕的骨剑,左手往前一探,已解了“四时之缚”,偏偏握住了沈执先的锄头……

  祂要掘断永恒根!

  可也同样在此时,姜望横隔长相思于前,却反手拄以薄幸郎,剑拄太阳宫。

  恰是祝由挥锄的那一刻。

  对太阳宫的进攻,完全无法触动祂的警觉。

  锄头砸在了长相思的剑脊上,压得姜望往下,他举剑上抗,如同撑住一个“天”字。薄幸郎却贯穿地砖,顺势推动了太阳宫。

  就是这样一推,一直自道历一三二一年,向道历三九四六年行驶的太阳宫,轰隆一声,提前抵达了终点。

  “过去”已至现在,“现在”为人所据,“未来”正在脚下。

  时空贯通!

  正在挥锄的祝由抬起头来,眼神里并无欣喜,也不见了新鲜。只如久耕未歇,终有一丝疲意的老农。

  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灿烂之极。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燃烧在一瞬。

  已死的旸昭帝,大司农……

  还有推祝由于未来的大旸司寇,已经回到万界荒墓的旸国太傅,以及此刻仍在殿中记录的旸国起居注令史……

  俱都留下金衣投影,在这宫中一揖而别。

  一个辉煌的时代过去了,一个伟大的帝国已经谢幕。

  而在两位永恒厮杀的当下,这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太阳宫……

  名为“稷下学宫”!

  嗡~!

  天地剧震。

  早就走进稷下学宫,暂代大祭酒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一撩袍角,提剑而起。在他身后是早已备好的祭台,台上是大齐群臣共约的祭天书。

  焚香而久,沐浴以待。

  再不保留的国势力量,如山洪倒倾,涌进了稷下学宫。

  相较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徒有其形的太阳宫。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这一座,才真正有天下霸国的支撑。

  不止是一张空撑架子的虎皮,让宋淮所化的旸昭帝,许久都寻不到支持。而是血肉强健的真正猛兽,破笼即要食人肉!

  紫极殿里久候多时的大齐天子姜无华,亦是一按扶手而起身!

  君王起,天下应。

  南域战场上,开启了又一次冲锋的王夷吾,倏然驻马。单手提缰,碗口大的马蹄悬在空中。

  而他身后孤身成阵的千军万马,兵煞滚滚。兵主神通所化的中军大帐里,那供于神台的众生图,轻轻掀起……

  仿佛掀开了门帘。

  画中有一扇半掩的临街的窗,窗子里可以看到一只提笔的手。这只手骨节分明,将毛笔放回笔架,这只手才舒展被看清。

  它轻轻地翻了过来……

  覆则为地,翻则为天!

  这幅众生图,不止是王夷吾在供奉。

  举齐国之文武,自东海至南夏,于神霄至妖土,享国势者敬此画于神台。

  一开始当然是为了争灵族,确实也以此完成了对灵族的争夺。后来则是对灵族的供养,也切实为灵族在现实的发展,提供了巨大帮助。

  但这些,都是对外的原因。

  争夺灵族不是非众生图不可,无非点灵,齐国有很多的选择。

  众生图的特殊之处,才是它被选择的根因。

  此刻,才是姜无华的等待!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王夷吾的兵主神通里,而是发生在所有众生图的副本中。

  翻掌覆掌,人间不同。

  当众生图掀起如帘,便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帐内的烛光摇动着,显出那张眉眼清晰、如刀刻纹的脸。

  而那帐中的烛光里,俨然映照出一颗高大的华盖树,华盖树下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

  祂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

  遥遥地点向未来。

  烛光,照在这清瘦之人身上。

  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当初在华盖树下,为姜望所拒绝。祂便遥遥一点,送往了未来。

  所谓的“命运之子”,本就是中古人皇烈山所指,救世的期望。

  当初姜无量生而为佛子,慧觉人间,以【无量寿】登证于青石宫,枯坐数十载,遍知天下事,布局极乐未来。

  祂已经看到了末劫,知晓祝由的存在,亦知祝由的强大,故求大位,要以霸天子之身,登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以“众生极乐”,对抗“天下皆魔”。

  祂看到这个世界终将毁灭,祂看到自己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未来,是拯救世界的“六合天子”。

  而祂想超越烈山的设想,不止是作为六合天子,而是作为更进一步的“极乐佛帝”,挽救世界毁灭的终极结局。

  某种程度上,“极乐佛帝”,是类似于大成至圣加六合天子的一种未来。

  不知者不惧,慧知者终日怖怖。

  所以祂不顾一切地推动“众生极乐”。

  因为这是祂所思所想所知里,对于末劫的“唯一解法”。

  所以祂对姜望说“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在最后的时刻祂只觉得抱歉,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证错。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死去,都说明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做错了选择。

  “极乐佛帝”是不可能成就的。

  祂认知,祂接受。然后把那份命运之子的资粮……姜望拒绝,而祂又不愿再保留的“无量光”,送给了……祂的父亲。

  姜述当然已经死去,死在白骨神宫那场力竭的战斗里。

  但祂生前就在众生图里留下了后手,早早留了一份心念,于画中陪伴祂深觉亏欠的姜无弃。那本是放置君王的柔软,在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祂寄之于未来的方向。

  放鸢黄童是对无弃的亏欠,拄杖老翁是对平凡的寄语。画中那个只见其字,不见其人的存在,才是祂寄托的未来。

  说来讽刺——祂这一生无法柔软,唯在爱子的画中,有瞬息的寄托。但就连这个瞬息,也是祂有意做出的遮掩,也成为祂寄之于未来的棋。

  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看到拄杖老翁的那一刻,也就明白一个威凌天下的帝王,作为父亲的偶然的心。除了叹息,也不可能再追究什么。

  可祂正是用这份从不显于人前的柔软,瞒天过海!

  那一日在东华阁里大战,祂本可以用青羊天契里的天道力量,保护这份寄托,催动这场归来。

  但在和姜无量的生死争里,很难逃脱慧觉,一旦动用青羊天契,只会被提前抹掉未来。

  所以祂反而弃置,反而送还。只要东华阁还在,众生图还在。画中那留字而不显的人,早晚会归来。

  祂知道。

  无华会看到的……

  无华会想到。

  无华会做到。

  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的《物有天仪登神法》,本来也是祂的后路之一。

  此后齐国举国奉祀众生图,乃至用之点灵千劫窟,夺灵族而功返……乃至后来隆重修建、请天下观礼的圣文皇帝庙,都是为了这归来的【阴天子】!

  圣文皇帝庙修建在南夏老山,那里有饮之则长生的“不老泉”。

  姜无量最后在华盖树下远眺,本是借着烈山人皇的目光,再看一眼人间,看一眼未来。却在关乎现世的大局外,在祂奉献一生的理想旁,看到这样的一幕……遂寄出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送上那一份,不知是否会被接收的礼物。

  最后的时刻祂没有看人间。

  这“无量光”漂泊在岁月和因果里,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这烛光照面,现在这烛光披衣。

  烛光岌岌可危地跳跃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众生图里走出的清瘦之人,慢慢地往帐外走,没有看那豆烛火,但也没有拒绝。

  任由寿光满襟,亦如曾经夜战归来,一身血气未散,便提笔写国策,长子静立在旁,抱着为祂卸下的甲,守着为祂点燃的灯……如那样不可再有的夜。

  岁久矣!今如何!

  当年一真道主,也是要对抗末劫。可祂所做的事情,却无异于先带来末劫。

  姜无量也是一样。

  众生极乐,永生一真,天下皆魔。

  看似极乐美满,一真荣耀,皆魔至恶。

  但在姜述的眼中,并无不同。

  人间之所以多彩,是因为“有选择”。

  这是祂跟姜无量讲的道理。

  但大家的道理不相同,也讲不通。

  祂们都相信自己的路,也只能否定对方的路。

  所以祂宁死血战,死了都要把所谓的极乐天子掀翻。因为在众生极乐的道路上,比末劫先来的是地狱。

  紫微星照,仿佛入夜。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如武帝登证绝巅的那一晚,是齐人尚紫的开始。今朝归来的,是东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

  但众生图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轻轻一拂,将这样的夜色拂去,将雀跃的紫微星送回。还人间于灿夏,却予冥土以清辉。

  祂在太阳的光照下负手,祂在幽冥的鼎沸中前行。

  “吾今复为阴天子,不复言齐,平视众生,愿为永证!”

  曾经阴天子不能成,是独据冥土为齐用,诸方无不拒之。今为末劫出,才是天下不能阻。

  各国帝君都不言。

  遂是一拂大袖,去了久等多时的稷下学宫。

  曾为齐君着紫袍,今为冥帝披青玄。

  立足于华丽战车上的左光殊,已引长河之水,正打算水淹齐军,一见此君出世,即刻散了茫茫水气,遥而拜之:“为陛下贺!”

  楚不必敬齐。但他愿敬此君。

  王夷吾更是早就驻马行军礼。

  旁边的灵咨看着那背影,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祂好威风呀!”

  其时有一场太阳雨。

  淅淅沥沥的灵露落人间。

  其中一滴,正点在灵咨的眉心,沁得他灵海一阵清明。

  他伸指刮了刮那湿润的残迹,放在嘴里舔了舔,喜笑颜开:“好甜!”

  ……

  祝由的锄头,还压在长相思上。

  薄幸郎还拄着宫殿的地砖,如同撑着渡船。

  就这样推完了最后一段旅途,把太阳宫送回了稷下学宫。

  都说当代是姜望的时代,《史刀凿海》的这一卷,也从道历三九零零年写起。

  但在时序自然的道历三九四六年,以及自此之后的每一刻,才是姜望“现在”的巅峰!

  仓啷啷啷……

  长相思的剑锋,在农圣的锄头横过,发出如同出鞘的声音。

  一抹到底,上方遽空!

  农圣的锄头被斩断,农家的神通被掠过,祝由被斩得后仰,竟然后退了一步!

  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宫殿外,此刻都是东齐的芸芸学子。

  今日的稷下学宫,正在三百里临淄城的郊外!

  就在祝由后退的那一步,身着青玄的阴天子,正持戟走来。

  这杆大到夸张的、鬼神呼啸的战戟……

  戟身犹带温。

  那位华英宫主,把自己关在青石宫后的每一年,都如华英宫里的曾经。朝夕练武,晴雨不辍。

  唯道无所有,以武寄余生。

  但这杆被取走的战戟,就是安慰。随之而战斗,即是“我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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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月27日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不见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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