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妖姬物语【四十八】姨姥姥
烟雾仍然存在,可却没有人再上街游行。
无论白日夜晚,小城都安静的不像话,只在偶尔深夜,沈清会听到剧烈的敲门声,拖拽和嬉笑求饶混杂,再以枪声结尾。
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躲在房间里。
街道上,只有一团一团干掉的暗色痕迹,和沈清偶尔探头听到的口哨声。
房门曾被敲过,父亲将她推进卧房。
她躲进衣柜捂着耳朵,几次三番都是如此,红色药水涂抹在红色血水,才止住的伤口。
而每每快要痊愈,都会因为父亲的堆笑裂开。
城中传出划界的谣言后,父亲便开始早出晚归。
清晨鼓囊的手提包,在夜晚扁平的回来。
沈清听着叮嘱,日夜待在书房,不断重复的翻阅着泛黄破旧的书籍,直到书房的门被撞开。
父亲望着她,她望着伤疤落下的痂,“我们能活下去了。”
能活下去了,只不过,以沈清作为交换。
她成了市长儿子的妻。
穿着白纱,却行古时礼仪。
一拜天地,天地是鬼子。二拜高堂,高堂是鬼子。
她低垂眸子,眼泪打湿面纱。
男人留在大堂,堆着满脸的献媚,她被扶着走向卧房。
风吹干眼泪,她闻到了腊梅的香。
之后,沈清待在所谓后院。
服侍醉酒的丈夫,履行妻子的职责。
再用胭脂,掩住脸上的乌青。
那些求饶声,沈清再没听过,院子始终安静像座坟墓。
她每日坐在干枯的树枝下,想着那张录取自己的电报。
罗马的夕阳,威尼斯的夜景,还有城外的仗打了三天。
沈清攀在树上,看到远处燃起的大火,在一场春雨后熄灭。
驻扎的日军离开了,国军进到城中。
人们欢呼雀跃后,城中开始清理走狗。
曾经耀武扬威,点头哈腰过的,都被拉上了台子。
沈清从大院里出来,和其他家眷,一道被赶进了漏雨的屋子。
城中有人慌张,有人痛快。
尸体被拉到草场,一把大火,烧了干净。
喧闹终归寂静。
沈清的丈夫回来了,瘸了腿,也丢了贵公子的傲。
每日跟着去做工,回来后,也没了打人的力气。
沈清想,这日子似乎变好了。
……
沈清第一次见到米间,是在废弃了的学堂。
她捏着学堂,广纳有学识人做老师的单子,在修筑屋子的帮工中,红着脸提高音量。
铺天满地的灰尘吸进鼻腔,脸上的通红,染到眼睛。
沈清弯着腰咳嗽,妄图躲避烟雾时,一块润湿的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不舍感渐渐缓解后,沈清望向身前高了自己小半个头的女孩。
一身裤装,头发高高竖起。
眸子在灰尘中亮如星辰,纱布蒙住口鼻的模样,沈清恍惚看到了画本上,仗剑天涯的侠女。
后来沈清知道,那是米间,出生军人世家,少校的妹妹。
在遇到米间之前,沈清从不知道,女人也能打仗。
也从不知道,从来刻板印象是粗俗的军人,原来也会教书识字。
沈清是唯一拿了单子来学堂的人。
那时候,虽然一切都已平稳,可大家都忧心忡忡。
没人愿意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没有人愿意,把孩子送到这里。
所以学堂里的孩子,都是沈清跟着米间上山入乡问出来的。
放牛的孩子,弹弹珠的孩子,赤着脚四处奔跑的孩子。
她们只问孩子,按米间的话说,这些孩子是独立的,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
于是,学堂里慢慢有了零星的几个孩子。
脏兮兮像小耗子一样的孩子,坐在才整修完成,宽阔整洁的学堂里。
米间望着沈清,“给他们洗洗澡吧。”
学堂拉起了帘子,支起大锅开始烧水。
热水一桶一桶提进来,水蒸气升腾在空中,又散开将温暖充斥整个空间。
孩子们排着队被带进来,男孩子去左边,女孩子来右边。
沈清挽起袖子,浑身都被打湿,心里却痒痒的只想笑。
她望着坐在她身边的米间。
长发有些松散的挽在脑后,一根木质的簪子,尾部嵌着一颗红豆。
没了伶俐的气场,在暖洋的水汽中,整个人都温柔的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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