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一入观缺楼 再见当年人
本已有了一点薄产,买了两艘好船,结果一夜之间,输得便只剩下那么一叶扁舟。
任何人有了这么一番坎坷怕只有两个结果,要嘛,就是万分懊悔,重置江山,从此告别赌场;要嘛,就是破罐子破摔,干脆输个家底不要。
但赛浪儿偏偏是第三种人。待他剩下一叶孤舟时,便绝不再赌。无论他想了什么法,待他重置了家业,自然又进了赌场。只是待他再次输得只剩下他那一艘跟了他二十余年的小船时,他便再次收手。
如此这般竟不知几番来回。那船虽不过是一艘破旧的草蓬船却已和赛浪儿一般出名。空空的船腹中间用木板围起不过六尺不到的乌蓬,那便是赛浪儿的家。许是这样的缘故,赛浪儿方从不舍得把这船估出,也或许是有些什么旁的缘故,谁又知道呢?
只不过,赛浪儿因此却在江湖上得了名,便叫“一叶舟”。
如今这“一叶舟”荡进这声色犬马之所,倒是瞬间失了方向,心甘情愿地迷倒在这方江湖上。
说起来,“一叶舟”虽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来过观缺楼三回。只是这一回,他带足了全部家当,而且他终于卖了自己的那一叶扁舟。
但这一次,他竟不是为了那些让他从进了门就双眼发热的骰子、骨牌而来,他来,是奔着一个人,一个他只见过一面,便一生难忘的女人。他寻了她多久?赛浪儿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一抹笑。如今,当他终于得知可以再见这个女人时,他是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何况那一叶扁舟。
赛浪儿让江湖人记住的是他放浪形骸的赌局,让江湖人难忘的是他手中神出鬼没的鱼剪。
鱼剪自然是剖鱼用的。剖鱼不用刀而用一把大剪子,是水乡赛家与众不同之处。这鱼剪究竟剖没剖过鱼没人得知,但这鱼剪却剪断了一条水路。二十年前,在渭河下游,提起“一桶鱼”赛家,行船之人没有不色变的。
只是二十年云波诡谲,那个因“一桶鱼”而发迹,进而在渭河上横霸一方的赛家早已没了踪迹。
只余下“一叶舟”赛浪儿一人。
家是怎么灭的?无人知晓。只是江湖传闻那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儿。但灭门的人是谁?因何缘故仍然无人知道。
赛浪儿从不对人说起,只是当在赌场上有人旁敲侧击的问起时,赛浪儿那本因血气上涌而胀红的脸便更红了,下的注便也更狠了。
如今,已经过了十余年,那些尘年往事,没人记得,更无人提起。仿佛赛浪儿自小便是个孤儿一般,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与他赌钱的人,只记得他的钱;与他赌命的人,只记得他硕大的鱼剪。
江湖本就如此,个人自扫门前雪,岂管他人瓦上霜。
再见这女人之前,赛浪儿甚至罕见的洗了个澡。与他以往在江水中打了个滚,便算连人带衣服都洗了不同,这次,他是正正经经地去了浴堂洗了澡,破天荒的,还请了一位揩背的,洗了个通透。
当错过厅前的赌场,眼中、耳中的声色渐渐褪去,“一叶舟”倒似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般,心中竟对自己有了几分敬意。难得一个天生的赌徒,可以过“家门”而不入,颇有些大禹治水的魄力。
这般悠悠然地畅想着,“一叶舟”的身子便飘至了另一间厅堂。
这里,是“一叶舟”来了两次观缺楼却从未曾涉足的地方。这里被称为飘香堂,飘得自然便是女人香。
与前厅的赌场不同,这里虽也热闹,便这热闹中却又透着一股子私密。便见同样宽敞的厅堂中,一簇簇、一撮撮地缀满了人。这些人虽是在一处,却又像离得老远。
当一个人眼中心中便只有眼前人时,那便是处在闹市中同样可得一方净土。
此处便是如此。那一簇簇的花团中也飘出些言语和痴笑声,只是这声音缠缠绵绵地,虽钻到“一叶舟”的耳中,却又很快从另一头溜走了,站不住。
只残留着那么几个孤零零的字眼儿,毫无意义地纠缠着“一叶舟”,甩不干净。
而当甩不干净的时候便会回荡在心里,进而反会不自觉地在嘴里反复地咀嚼起来:
冤家、心肝、欺负人、念想……
这些词,“一叶舟”不是没听过,但从未听出过味道来。直至在观缺楼飘香堂这样的地方,这些词便仿佛有了生命一样,活了起来,啃咬着“一叶舟”已如这五月天一般活泛的心。
但,这里也不是“一叶舟”欲来的归处。
再往里走,越过这些尘世繁华,好东西往往都藏在最深处。
这样走过了一间又一间,“一叶舟”从最初的眼花缭乱、心潮澎湃,到逐渐平静,回归往常。仿佛又是一场泡浴,又一次将他从头到脚洗了个通透。
直至站在最里间的两侧镂着花瓣的木门前,赛浪儿方从心到身都立定了。
依然没有迎客人,但赛浪儿却知道,便是这里了。便如猫儿嗅到了鱼味,越来越近,直至就在眼前,便只隔着一个一爪便可推开、虚有其表的盖子一般。
“一叶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抬起,无比坚定地推开了那两扇形同虚设的大门。
“吱嗄、吱嘎……”一串单调重复的声音却像一个巨人踩在赛浪儿心中留下的脚印,沉重无比。
一束光与门开的节奏齐步,一寸寸扑向赛浪儿的怀中。从一条缝开始,直至将他从胸以下全部照亮,偏偏让他可以将脸藏在暗影里,任他可以肆意地呈现出任何表情来。
有一刹那,赛浪儿心里又如刚刚到观缺楼前时那般交杂着兴奋与忐忑,但很快,便又平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从进入这厅里的一刻开始,他的人生便要从此改写,而这件事,容不得他一点慌乱。
赛浪儿向门内望去,这里简简单单地摆了五套桌椅,围绕着正中的一个拱起的三尺左右的圆形台子。
桌椅处没有光,暗沉沉地孤立着。那光是从台子处泄出来,却巧妙地只照亮了五张桌子的桌角。再往上,那坐立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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