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竹林陋室静 苦石鬼魅喧
拎起酒坛,只瞄了一眼众人眼前的酒杯,便见一注银龙从坛中直泄入杯中,不只倒出的酒滴酒未洒,便是那杯中酒也是没有一点一滴溅至桌上。
凤儿这一手功夫刚刚亮出,众人眼色均是一变。赵溯、沈巽互望一眼,均回忆起今日白天凤儿那绝妙的脚法来。
刁普宁却已沉不住气,腾地上前一把扯住凤儿的手腕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那凤儿正专心致志地倒着酒,突然被刁普宁攥住,手腕一疼,她眉头一皱,先想得是别酒了爹爹的“心头宝”,右手便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推,左手一松,酒坛直落下来,凤儿右手顺势接住。左手手腕下沉,一扣一转,轻松地便从刁普宁的掌中逃脱,右手稳稳地接住酒坛后,仍将最后一杯斟满,方轻轻放至桌上,抬眼看向刁普宁时,便是满脸的不解:
“公子,你是何意呀?我是凤儿啊,刚刚林总管不是说过了?”
但凤儿的这手功夫一经展示出来,连林茂海也无法再将她只当成一个普通的丫头看待了。
半坛酒虽不算重,但因不满却最易发生倾斜,但那凤儿只一手托着木盘,气淡神闲地便端了来。
林茂海忆起那半坛子酒凤儿一路端来,竟未发出一丝响动,可见酒坛中的酒不曾受外力晃动,故而无声。
但从木屋至院中足有三四丈远,便是自己的功力怕也达不到让那坛中酒如此平稳。
更何况,这倒酒的功夫。
茶楼酒肆中的茶博士、店小二有些手上也有绝活儿的,但那倒酒倒茶必是壶而不能是坛。
只因壶嘴尖而细,坛口大而宽,酒壶倒出的是一条线,自然好练些,但酒坛倒出的却是一片瀑布状的水流,很难控制其流量流速,更惶谈如这凤儿一般,竟做到滴酒未洒,这已不只是手上功夫了得,而是以内力改变了酒坛中水的流速方可做到。
凤儿不明白此前还态度和煦的众人怎么突然间变了脸,连一直笑容可掬的林宗主此刻也是一脸阴沉,斜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端倪着自己。
“宗主,可是凤儿有何招待不周之处啊?”凤儿疑惑地道。
林翞虽是不会功夫,但毕竟是在苦石派这样的剑宗名门侍奉,也看得出来凤儿刚刚露得那一手极为精妙,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凤儿,你这手功夫是跟谁学的?”
凤儿闻言,大眼睛闪烁不定,憨直地道:“功夫?什么功夫?倒酒的功夫?没有人教呀,这有何难的呀?”
林茂海细观凤儿,见她一派天真之状,倒不像是假装。便面色变得柔和些,对林翞先道:“林管家,别吓到了凤儿姑娘。”
又转回头,温和地询问道:“凤儿,你和爹爹是哪里人啊?”
“我们是……”
“凤儿!”
凤儿尚未回话,只听得木门处传来一声喝止之声,一回头,正看到英琼从门口闪身进来。赶紧三步并作二步,跑了过去,拉住英琼的衣袖道:“爹爹,你回来得正好。宗主他们等了你好久了……”
在阴暗的夜色下,众人只看得清一个欣长的身影立在门前,面容却模糊得很。
但有时候恰恰是当看不清相貌的时候,才会更真切地感知到一个人散发出的气息,这气息虽年代久远了,但却是每个人心中的梦魇。
眼前的身影正是当年那个弹着秦筝、谦卑温驯的少年,只是如今那少年剑已磨利、弓已在弦。
英琼的身影慢慢地从门前阴暗处走出,他还在笑,只不过这笑不再谦卑,却像是一个猎手眼见着围猎之物走进了死巷时露出的笑容,有一丝得意,又有一丝玩弄,更有一丝终有所获的欣喜。
凤儿奔着英琼去的身影倒是略顿了顿,她没见过这样的笑容,更没见过这样的爹爹。
刁普宁恨得牙根咬得滋滋作响,面色狰狞地道:“果然是你,今日在堂中,要不是那个死丫头,我便该将你们五人全数毙了,怎会留你命到现在?”
“哦?难道你不该庆幸幸亏今日在堂上有那位姑娘拦阻,否则你还哪有命活到现在?”
刁普宁暴怒道:“你不过小人行径,躲在暗处偷袭罢了,算什么正人君子。”说到这里,突然眼带讥讽地道:“哦,对了,你连男子都不算,如何可算是君子啊?”言罢,环顾四周哈哈大笑起来。
但林茂海没有笑、卢若虚没有笑、枚孤舟更没有笑……
他们都记得,今日死在他们面前的屠友道,临死前那句刚吐出的话,正是嘲笑他不算是个男人。而话音还是热的,人已经冷了。
他们并非怕他,只是不想激怒他,有些事,林茂海还要理理清楚。
比如,二子一妾之死,比如,焕峤棺材里的“半个”屠友道和整个消失在他面前的阮济云,再比如,这个古朴自然如农家小院般的庄院为何会存在着,还有这小院中让他感受到亲切与明亮的少女。
刁普宁有些尴尬,毕竟偌大的院子里只回荡着自己一个人狂妄的笑声。尤其当自己闭了嘴,而笑声却仍残留着尾声的时候。
“诸位先坐吧,既然来了便多留留再‘走’也不迟。”英琼仍是笑着,只是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阴柔,像突然被调高了声调的秦筝,在夜色里刺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用尖刀划过玉器,留下丑陋又尖利的声响。
“爹爹,你的声音?”凤儿伫立着,惶恐不安地伫立着。她知道有些事情在今晚将要改变了,却不知迎接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爹爹?姑娘,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无论他是你的什么人,绝对不会是你的爹爹。”刁普宁最擅长的便是抓住别人的软肋,正如当年他轻而易举地将那二人玩弄于股掌间同样的道理。
凤儿不明白刁普宁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能解开这个谜团的人只有“爹爹”。
她没有再迎上前去,而是缓缓地退了几步,直退至石桌前,无力地扶着石桌跌坐在椅子上,她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暗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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