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墓志铭(下)
一滴……两滴……三滴……
鲜血从手掌的伤口渗出,沿着掌缘滑下,不断掉落在泥地上,绽开,扩散,干涸,最后形成一点生命的遗迹。
马克没有再盯住小木屋的门口,转而低下头,专注地观察着自己血液滴落的过程,仿佛此刻最危险的敌人,并不是躲藏在小木屋中、随时可能冲向他的那头棕熊,而是这广袤的大地深处,某种吸食人类血液的怪物。
这是一场赌博——
如果那头棕熊在小木屋中,静静地等待几分钟,那么自残放血的马克,就会因这种愚蠢的行径,失血过多而倒下。
而若是棕熊在马克倒下之前冲向门口,后者就可以借助预知能力显示的画面,根据那时血滴的数量,判断棕熊冲出来的准确时机,用另一只手上紧握的利斧,给出致命的一击。
可是,事情真的会那么顺利吗?如果墓志铭的预知能力不能及时发动;如果棕熊冲出来时,马克已经虚弱地连斧子都无法举起;如果某个微小的动作干扰了预知的结果……
他已经无法顾忌那么多了,在社会底层挣扎的经历,教会了马克一件事情——
身为一无所有的社会渣滓,想要在面对上位者的碾压时,获得一线生机,投机取巧是没用的,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和对手玩一次以生命作为赌注的赌局,一次性押上自己全部的筹码,只有在这样的赌局中,弱者才能短暂地掌握住自己的命运,因为唯有生命,才是最公平的筹码。
现下,在这块大自然的角斗场中,棕熊,才是食物链中的上位者,常胜不败的冠军,高效的杀戮机器,碾压一切的存在。
至于他马克,失去了人类社会的保护,脱下了工业文明的铠甲,所拥有的,仅仅是一副疾病折磨后的残躯,一柄为伐木设计的斧子,以及那从别人处借来、难以控制的灵犀一闪。
也因此,押上性命的豪赌,成了他习惯性的选择。
“没问题的,”马克在内心鼓励着自己:“我一直都是这么赢过来的,不管是在唐人街,还是在创世公司,还有面对那个爱德华大夫。”
他盯着地上的血滴。
四滴……五滴……六滴……
然而他所期盼的未来依然没有出现。
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思维开始变得迟钝,更可怕的是,以前从未出现在他赌局中的情况,降临到了他的身上——曾经令他引以为傲的绝对自信,开始动摇了。
“如果刚才直接带着爱丽丝逃走,会不会更好呢?”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这头棕熊在小木屋里耽搁了那么久,我们应该早就跑远了吧,难道我的判断错了?难道是我拖累了小女孩?明明可以让她安全脱身,却由于我的自负丧失了最好的时机?”
紧接着他又想到:“爱丽丝现在还好吗?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轻微的呼吸声,为什么没有呢?似乎……刚才把她从床上拉走的时候,撞到了头部?会不会……不,这都是我的错觉,不会那么巧的……可是,如果呢?如果是这样,这场赌博还有什么意义?我是不是该确认一下?就看一眼,就一眼……可万一,万一因此而错过了预知画面中血滴的数量,所有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负罪感如同一条毒蛇沿着他的背脊蜿蜒而上,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身后像是有一个黑洞,正放出巨大的引力,要将他的视线从血滴上吸走。
七滴……八滴……九滴……
这是失败的预兆!
马克见证过许多久经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