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救赎
窗外,老赵的抽油烟机准时启动了。今天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嗡”地一声抱怨,而是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天好像要下雨。”
微波炉接话:“嗯,气压低了,我的门都不太好关。”
冰箱没说话。
刘飞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哪位?”
“你好,我是王阿姨介绍的维修师傅,姓刘。你有一台旧冰箱放在我店里,想问你一下,你还要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冰箱啊……”女孩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睡醒的迷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我阿姨说要处理掉,怎么了?它坏了吗?”
“没坏,”刘飞说,“运行正常,制冷效果还行。就是……它挺老的,用了十八年了。”
“十八年了。”女孩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很久远的词。
“对。你小时候家里就在用。”
又是一阵沉默。刘飞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次深呼吸。
“我妈妈买的。”女孩说,“我三岁那年,她跟爸爸一起在商场挑的。我记得是白色的,上面有那种老式的温度旋钮。”
“对,机械温控的,很耐用。”刘飞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真的不要了吗?如果要处理,我能想办法给它找个地方。如果不要了……”
他没说完。但女孩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在哪?”女孩忽然问。
刘飞说了店里的地址。女孩说:“我今天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刘飞下楼。
陈鹏已经到了,正在擦柜台。看到刘飞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飞哥,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没睡好。”
“做噩梦了?”
“不算噩梦。”刘飞打开工具箱,清点了一下工具,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清点,只是手得做点什么。
下午两点,一个年轻女孩推开了店门。
她二十出头,长发,素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刘飞认出她就是王阿姨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人——只是比照片里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你是刘师傅?”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轻。
“嗯。冰箱在那儿。”刘飞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台旧冰箱。
女孩走过去,站在冰箱面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开冰箱门,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白色机身已经泛黄了,门封条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右上角的冰箱贴还在——那是一个已经褪色了的小兔子,塑料的,耳朵断了一只。
女孩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冰箱贴,手在发抖。
刘飞退到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东西。陈鹏看了看刘飞,又看了看那个女孩,识趣地闭上了嘴,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一个已经不脏了的电饭煲。
女孩终于打开了冰箱门。
冷冻室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冷藏室里也是空的。但女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层架、每一个抽屉,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忽然蹲了下来,手扶着冰箱门,肩膀开始抖动。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刘飞看到她哭了。
陈鹏端着抹布僵在原地,用眼神问刘飞:怎么办?
刘飞摇了摇头。不要打扰她。
冰箱在这时候“说话”了。它没有哭,它用一种刘飞从未听过的、极其温柔的语气说了一句:“她不哭了就好。我陪了她十八年,够了。”
刘飞喉结动了动,别过脸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女孩站了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来面对刘飞。眼睛肿了,鼻头红了,但神情比进来时平静了很多。
“刘师傅,这台冰箱……还能用多久?”
“保养得好,再撑两三年没问题。”
“它能修吗?就是那种全面检查一下,把该换的换了,让它好一点。”
刘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能。”
“多少钱?”
“不要钱。”
女孩愣了一下。陈鹏也愣了一下。连正在擦电饭煲的那块抹布都好像愣了一下。
“不要钱?”女孩重复了一遍。
“这台冰箱在我这儿放了一个月,”刘飞说,“它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它是真的在乎你。所以我免费修,当作……谢谢你把它养得这么好。”
女孩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那是一个很勉强的笑,嘴角的弧度很小,眼睛里的光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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