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歃约定同心,稚子藏锋芒
他在李田村的街头,亲眼见过那些被苛税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见过那些被官兵随意打骂的农户,他们太需要一个真正心怀苍生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只会举起屠刀、嗜杀成性的疤痕王。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诸位。”段果誉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赵建成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想要拿回属于你的王冠,就不能再躲在阴影里了。”
赵建成的眉峰倏地一蹙,看着他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是先帝亲封的嫡长太子,是这大宋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唯有你公开身份,昭告天下,揭露赵建国篡位弑亲的谎言,才能让天下人信服,让那些不满暴政的人,纷纷来投。”段果誉的声音愈发坚定,字字句句都敲在赵建成的心尖上,“否则,他永远会拿着正统的名头,将你们定义为乱臣贼子,赶尽杀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不是吗?”
这话一出,木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玉安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敛去,满眼震惊地看向段果誉,又转头看向赵建成。秦叔宝也坐直了身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们跟在赵建成身边三年,筹谋了三年,不是没想过公开身份,只是每次提起,赵建成都有顾虑。他怕自己一旦露面,会给赵建国彻底清剿义军的借口,怕那些跟着他的弟兄,因为他的身份,遭到更疯狂的报复。这是他藏在心里三年的结,连赵玉安和秦叔宝,都很少能触碰到他这份犹豫。
可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少年,只用短短几句话,就点破了他一直以来犹豫的症结。
赵建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久久没有说话。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左脸上的疤痕衬得愈发清晰,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戾气,只有翻涌的动容,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躲在暗处三年,筹谋了三年,见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听过太多的奉承与诋毁,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这样一针见血地看透他的顾虑,能这样坦荡地告诉他,他该站出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眼前这个漂亮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从来都不是什么只会风花雪月的柔弱诗人。他的心里,装着山河,装着百姓,装着连许多朝堂老臣都看不透的权谋与智慧。
“那你呢?”赵建成收敛了眼底的惊色,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你会站在我们这边,公开与赵建国为敌吗?”
听到这话,段果誉却害羞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干净又柔软,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看得赵建成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不,我不能公开站队。”他坦然道,语气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清晰的条理,“我必须回到皇宫里去,这一点,诸位应该明白。若是我公然站在义军这边,大理必然会被卷入这场纷争,两国兵戎相见,只会给赵建国留下口实,让他借着抵御外邦的名头,集结兵力,彻底清剿你们。这不是诸位想要的结果,对吗?”
“我只有回到我的位置上,回到皇宫里,才能继续给诸位传递消息,才能顺利拿到我表哥的驰援,才能在暗处,尽我所能地帮你们。”
他说着,抬眼看向赵建成,眼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坚定:“我知道回宫很危险,可这是目前,我能帮到你们的,最好的方式。”
赵建成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忽然一紧。他太了解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了,赵建国的偏执与疯狂,远超常人想象。段果誉这次被掳走,本就会让赵建国的占有欲达到顶峰,若是他回去之后,有半分异样,必然会遭到赵建国的猜忌,甚至是折磨。
“皇宫是龙潭虎穴,赵建国生性多疑,你回去之后,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赵建成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段果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迎上他的目光,弯眼笑了笑,“我既然敢说要帮忙,就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更何况,我本就是大理派来的使臣,本就该回到皇宫里去。”
赵玉安闻言,率先点了点头,眼底的警惕散去了几分,低声喃喃道:“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身边坐直了身子、听得一脸认真的秦叔宝的头发,动作里带着几分纵容。
秦叔宝却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段果誉,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皇宫里那么危险,赵建国那个疯子又对你虎视眈眈的,你还愿意回去吗?既然你想帮我们,不如就留在营地里!实在不行,你趁他睡着的时候,一刀杀了他,不就一了百了了?”
话说完,他才发现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忙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敢再说话。
段果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笑,眼底满是温和。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看着热血冲动,实则心思细腻,聪明又勇敢,是个值得托付真心的人。
他对着秦叔宝轻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解释,身侧的赵建成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叔宝,不可胡言。刺杀赵建国谈何容易?皇宫守卫森严,他身边更是高手如云,一旦失手,不仅果誉会万劫不复,我们多年的筹谋,也会功亏一篑。”
他说着,转头看向段果誉,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小孩子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段果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无妨,我知道叔宝是好意。”
他顿了顿,又对着秦叔宝补充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来大宋,本就有自己的初衷与目的,哪怕皇宫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回去。至于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不。我不会正式站在前线与你们一同厮杀,因为这会危及大理与大宋之间的和平,让无数无辜的百姓卷入战火。但我会尽我所能,为诸位出谋划策,传递消息。我从来都不是战士,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我只是个诗人,是个握笔的人。”
他看着秦叔宝瞬间耷拉下去的肩膀,又带着歉意的浅笑补充道:“我是笔墨里的行家,却不是刀剑上的好手,能帮诸位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说得对。”赵建成开了口,目光扫过秦叔宝,最终又落回了段果誉的身上,“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不能把大理拖进这场纷争里,否则只会给赵建国留下可乘之机。这件事,必须控制在大宋的国境之内,在我们兄弟二人之间,做个了断。”
他话音落下,身侧的段果誉明显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肩膀也不再绷得紧紧的,甚至还对着他弯了弯眼,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安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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