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夜逢君,寒心起微澜
可警惕之心,从未半分松懈。
即便身在皇宫,即便深夜御花园空无一人,他的手也始终按在剑柄之上,一双鹰眼在黑暗中锐如寒刃,扫过每一处角落,戒备任何风吹草动。他只想在园中静走片刻,待窒息散去,待东方既白,再回到那座冰冷牢笼。
脚步无意之间,竟行至御花园喷泉之侧。
此处正是白日段果誉与文臣吟诗作对之地。池边奇花异草盛放,牡丹、芍药、琼花,在月光下舒展瓣蕊,暗香浮动。
赵建国本就偏爱极致华美之物,更喜将一切美好牢牢握于掌中,归为己有——这是他权力的另一种彰显:世间绝色,皆该匍匐于他,任他掌控。
他在泉边汉白玉石上坐下,冰凉石面透过薄衣沁入肌骨,混沌神智终于彻底清明。
他闭目仰头,面朝残月悬天的夜空,周身戾气稍稍敛去。
温柔月光覆身,为他镀上一层朦胧银辉,暂时掩去满身杀戾,赐他片刻虚假安宁。
世人皆视他为嗜血怪物、无情暴君。可无人知晓,他从不是天生恶鬼。他自幼活在羞辱打骂之中,活在双生兄长的光环之下,直至握剑而起,以狠戾击败所有欺凌者,成为更强之人,才得偿所愿。
可即便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旧日伤痛仍如附骨之疽,夜夜啃噬不休。
“我早已赢了你……”
他对着空寂夜空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如磨砂石,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茫然无力,“为何还要在我梦里,阴魂不散,哥哥?”
唯有这无人深夜,他才敢承认心底最深的秘密。
赵建成还活着。
当年血洗东宫那夜,十六岁的他,明明可一剑斩去这个恨了半生的兄长,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他放赵建成一条生路,对外昭告天下,前太子赵建成薨于乱军之中。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软弱,也是他最耻于承认的骨血牵绊。
如今的疤痕王赵建国,绝不允许自己再半分心软。他对着夜空一字一顿,如对己立誓:“下次再让我遇见你,我必亲手杀你。这一次,绝不再手软。”
话音刚落,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温润雅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也睡不着吗?”
那一瞬,赵建国浑身汗毛倒竖,眼底脆弱茫然顷刻散尽,取而代之是滔天杀意。他猛地睁眼,手已紧握剑柄,身形如箭,骤然转身。
裂风剑出鞘半寸,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逝。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月光之下,少年坐于喷泉另一侧,正歪头望来。一张清绝面容在月色下空灵柔和,眸中带着几分惺忪睡意,恰到好处的讶异。
是那个大理来的诗才王子——段果誉。
赵建国眉峰紧蹙,眼底杀意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
便是这小子,近日搅得他皇宫不宁,凭几首诗词,笼络他半数文臣。他是大理遣来的和平使者,无实打实谋逆证据,他不能轻易动之,否则便给大理发兵口实,引燃两国战火。
可这绝不代表,他能容忍一个外邦王子,在深夜深宫窥探他的脆弱,冲撞他的禁地。
段果誉并未看清阴影中人是谁。
他只是夜里辗转难眠,又怕惊扰浅眠的李世民,便独自悄悄走出听竹轩,循月光行至喷泉边,未料此处已有人在,随口搭了一句,全然不知自己面对的,正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疤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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