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记忆迷宫
江述回过头,迈步走进了拱门。
黑暗吞没了他的视野。脚下踩着的浅灰色雾气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变成了坚实的地面。他眨了眨眼,黑暗开始褪去,视野逐渐聚焦。塔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不是物理上的大,而是空间被某种力量扭曲了。头顶看不到天花板,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尘埃。
面前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门。数不清的门,沿着走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扇门的样式都不一样,有的门是崭新的,漆面光亮如镜,有的门是旧的,边缘剥落,露出下面的木纹,有的门上挂着装饰,有的门上刻着字,有的门虚掩着,有的门紧锁着。每一扇门上都亮着一行淡金色的文字,那是记忆的时间戳。
天赋面板弹出提示:记忆走廊已生成。共有一千零三十七扇门,对应宿主一千零三十七段记忆。走廊尽头是核心记忆之门。通过方式:在核心记忆面前做出新的选择。警告:在记忆迷宫中,宿主的天赋面板部分功能将暂时受限。具体受限功能:隐藏信息加载。本试炼不提供任何提示。
江述看着面板上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两侧的门上闪过他生命的各个片段。六岁,在院子里用木棍假装自己有天赋,被邻居家觉醒了E级天赋的小孩推倒在地。九岁,老师让每个人写下自己最想觉醒的天赋属性,他写了“战斗”,同桌把他写的字条抽走,在全班面前念出来,教室里的笑声持续了很久。十二岁,第一次参加天赋预检测,测试仪屏幕亮了半天,最后显示“未检测到可识别的天赋波动”,他把报告单折了又折,塞进书包最底层,回家路上路过垃圾站时想扔,最终没有扔。十五岁,林知意跟他说“我觉得你不是没有天赋,是检测仪太垃圾了”,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那天晚上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要找的东西,也许不在这个世界给的范围里。
他没有停下脚步。这些记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但他也没有刻意去回忆过。它们被压在意识深处,被后来的一切覆盖了。新手副本的SSS,C级副本的全国纪录,储才办的直升机,操场上的掌声。但这些早期的记忆跟后来的成就之间有一条清晰的断裂带,就像一本书被撕掉了最关键的一页。
他走到走廊尽头。面前的门是所有门里最大的。门框是黑色的石材,跟第一块浮岛的地面材质一样。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但跟石碑上的符文不同,这些符文不是封印用的,而是记录的。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条记忆的编码,所有符文编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段完整的、被锁在门后的过去。门上的时间戳写着一个日期。
高武天赋统一觉醒日。
江述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知道这一天。这是全国所有适龄学生集中进行天赋觉醒的日子,他在觉醒大厅里等了六个小时,最后的结果是天赋无。那是他过去十八年人生的最低点。但他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他一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天发生了,而他完全不记得。不是遗忘的那种不记得,是被拿掉了,像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从他脑子里挖走了一块,留下了一个光滑的、没有伤口的空白。那种感觉多年来一直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每次他试图回忆觉醒日的细节时,脑子就会出现一阵短暂的空白,像是思维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而现在,这堵墙就在他面前。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不是房间,是另一个场景。完整的、有温度的场景。他看到了觉醒大厅的天花板穹顶,看到了那块巨大的天赋光幕,看到了自己坐在等候区最后一排的塑料椅子上,手心全是汗。那是十八岁的他。周围的细节清晰得不像回忆,更像是一个被还原到毫米级精度的全息场景。他能闻到等候区座椅上消毒水的味道,能感觉到椅面上被前人坐出来的微微凹陷,能听到光幕跳出名字时发出的电子音。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自己旁边的人。
是一个女孩。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穿着统一的觉醒日白T恤,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她的头发是淡色的,在觉醒大厅的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在这间满是紧张和焦虑的等候室里,她是最放松的一个人。
“紧张?”她问。
“不紧张。”十八岁的江述说。
“骗人。”她笑了一下,“你的手在抖。抖了有十分钟了。从刚才叫到第三十七号的时候就开始抖。”
十八岁的江述把手压在膝盖下面,不自觉地用力按着,指节都按白了。“我怕觉醒结果是‘无’。不是怕被人笑,是怕连试的机会都没有。没有天赋就没有进入任何高武机构的资格,没有资格就接触不到副本,接触不到副本就永远只能站在觉醒大厅外面看别人进去。”
“你不会是‘无’。”她说。语气不是安慰,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光幕上跳出了她的编号,她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朝觉醒台走去。走了三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江述没有听清。准确地说,他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在原来的记忆里,这一段是空白——她回头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然后她就走了,然后就轮到他了,然后鉴定结果是“无”。中间缺了一块,像是被剪掉的胶片。
但此刻,站在记忆迷宫的还原场景里,他听清了。
“你的天赋不在他们能检测到的范围里。别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江述站在原地,脑子的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不是被攻击的那种痛,而是某个被封锁了很久的东西开始松动了,就像是嵌在记忆缝隙里的一块锈蚀的铁板被撬开了一个角,光从缝隙中漏了出来。他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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