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奶奶的托梦
“后来她经常来。有时候梦很短,叫一声我的名字,就离开了。有时候很长,她会坐在床边,跟我说第二天该做什么。每次她说的,第二天都会应验。刮风下雨,她会提醒我收衣服,收苞谷……有一次她说后山的枞菌可以摘了,第二天我去,摘了满满一篮子。”
小禾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幸福感,那是被思念浸润过的回忆。裴念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小小年纪已经掌心有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硬痂。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把一个人的日子,过出了两个人的生活。
“你的奶奶很爱你,她在保护你。”裴念感触地说道。
小禾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对裴姐姐的话确认无疑。“有时候白天我坐在院子里,风吹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就觉得是奶奶在跟我说话。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对着她的照片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笑得那么慈祥,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笑都留给小禾。那笑容让他想起自己的外婆,想起小时候的每个暑假,外婆在厨房里奔忙的背影,和那碗永远是热着的红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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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禾带他们去了村后的山坡。
山坡上的风比村里大,遍地茅草,盖过了膝。一片坟地坐落在半山腰,奶奶的墓在最边上,一块青石墓碑。碑前放着几束已经干枯的野花,花瓣变成了深褐色,用一根草绳系着。
“这是你放的?”陈嘉豪问。
小禾点了点头。“奶奶喜欢花。春天的时候,这里会开很多小花,白的黄的紫的。她以前常带我来采。”她把被风吹散的花束扎紧扶正,“奶奶说,花不会说话,但懂人心,总把最美的一面送给喜欢它的人。看着它开,看着它落,就知道,一年又过去了。”
“小禾,你奶奶是个有善心的人。”裴念的声音迎着风。
“奶奶常帮助别人。会把自己做的燕麦饼分给其他人,会帮失能老人缝衣服,自己种的南瓜也会分一些给左邻右舍……”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奶奶还让我不要记恨我爸妈。说他们不是不要我,是命太苦,撑不住了。让我好好活着,活出人样来。想到奶奶的话,我在学校就特别认真。我想奶奶看得见。”
“你一个人生活,有人帮你吗?”林晚关心地问。
小禾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
陈嘉豪走过来帮着答腔:“我了解的是,小禾现在主要靠自己。有时,村里的婶婶、叔叔会帮帮她,送点菜,缝缝被子,修修屋顶之类的。她奶奶在的时候,常帮助别人,现在别人也来帮她。这个善果,是奶奶种下的。”
小禾使劲地点点头。
裴念的眼眶有些红。她别过脸,不想让眼泪掉下来。风从山坡上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气息,清冽、苦涩,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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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小院里,只剩一抹晚霞。大家决定自己做顿饭,像一家人那样。
陈嘉豪自告奋勇去旁边的小卖铺,买来了新鲜的蔬菜、豆腐和一条活鱼。裴念负责洗菜切菜,林晚掌勺。陈嘉豪蹲在院子里生火,小禾则高兴地前前后后帮忙,递碗、拿筷子、把自己学奶奶做的潮州菜脯腌萝卜干端出来。铁皮炉子的火苗蹿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跳跃。
林晚炒几个拿手菜——清蒸鱼、爆冬笋、麻婆豆腐。热油浇在葱花上,发出刺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弥漫了整个小院。小禾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
“林哥,你炒的菜好香啊。”小禾说,轻轻翕动鼻翼。
“这可是大厨哟!”陈嘉豪夸奖道。
“他呀,一周锻炼一次。平时吃快餐,周末才有用武之地。”裴念打趣道,把切好的蒜苗递过去。
“所以我每个周末都很珍惜——”林晚翻了个勺,“这唯一的人间烟火使用权。”
“今天就小露两手。”林晚有些得意,手腕一翻,豆腐在锅里划出一道弧线。
小禾被逗笑了,这是平日里难得的笑容。“我奶奶做的菜也非常好吃,有一道小葱拌豆豉,还有一道香椿炒蛋,奶奶教过我。把香椿焯水,切碎,和鸡蛋一起炒,油要热,蛋倒进去会鼓起来,像一朵小黄花……”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但嘴角还挂着笑意。
吃过晚饭,大家围坐在铁皮炉子旁边。柴火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火苗摇曳,将笑意与沉静都衬得格外真切动人。小禾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热茶,是用自己种的苦荞泡的,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香气不张扬,却醇厚。一碗喝下,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
“小禾,奶奶能看见你做的事吗?”林晚问,语气里不是好奇,是一种郑重的温柔。
小禾捧着茶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柔软了许多。“她能看见。奶奶说,人老了,心就静了。心静了,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还说我不用怕黑,怕的时候就把心擦亮,她就在那里面。”
裴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禾空着的另一只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像春天和冬天的握手。
“小禾说得真好。”裴念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被哽住了。
小禾转过头,看着裴念,眼神里有一种被理解后的松弛。“裴姐姐,我有时候会怕。怕奶奶走了,就没有人爱我了。但她在梦里跟我说,爱一直都在,就像地里的种子。”
裴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手背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对,”她说,“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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