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白帝惊寒·永安宫龙榻危倾
暮秋的成都本该是人间温软的光景。
锦官城外,江水潺湲绕城,两岸芙蓉次第盛放,绯红浅白缀满长堤,秋风一过落英纷飞,漫途裹着淡淡馨香。皇城之内一派安稳祥和,殿宇琉璃映着清亮秋阳,楼阁层层肃穆端庄,廊间铜铃随风轻摇,飘出绵长细碎的铃音。市井街巷炊烟袅袅,百姓耕作息劳、相处平和,自先主安定巴蜀之后,数年休养生息积攒的蜀中安稳盛景,尽数凝在这片天地间。
刘禅独坐东宫清和殿窗下,指尖轻抚一卷摊开的《管子》。时年九岁的蜀汉储君,自幼便学帝王经略、经史治国之学,朝夕研读从无懈怠。稚嫩眉眼常年带着温和恬淡的稚气,朝野上下都称太子性子敦厚、资质平常,没有霸主凌厉之气,也无储君张扬锋芒。唯独他心里明白,这份众人称道的平淡模样,是自己藏起满腹思虑、安稳立身朝堂的自保之法。
近段蜀中风调雨顺,边境无战事,朝堂政务依规稳步推行,处处平和安定。他原以为这样安稳日子能长久延续,却不知乱世从不会长久眷顾一方水土,一场动摇蜀地根基的大变故,早已在千里夔州白帝城中酝酿,加急驿传一路奔来,转眼就要打碎成都所有静好。
午后宫城静谧安然,内侍宫人行事轻缓,唯恐惊扰东宫。刘禅正低头阅书时,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冲破静谧,穿透重重宫墙落到殿外。这般失态奔走绝非宫中常态,分明是边关传来十万火急讯息。
他合上书卷抬眼,眼底惯有的柔和松弛骤然敛去,心底一沉,一股寒意漫遍周身。小小年纪浸淫宫闱规制许久,他深知若无惊天变故,没人敢在禁宫之内这般慌乱冲撞。
片刻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满身风尘、甲胄散乱的驿卒踉跄跪倒,额头贴紧冰凉青砖,喘息颤声禀报:“启禀太子殿下!白帝城急报!先帝东征战事不利,身体染恙,在永安宫静养调理!”
短短几句话,听着轻浅,分量却重逾千钧,顷刻碾碎东宫满室安宁。
刘禅安坐席上,身形分毫未动,面上依旧温润平和、不见喜怒,旁人看不见他袖中骤然攥紧的手掌,看不见指尖沁出的冷汗。
夷陵战事,朝堂之中日日都有议论。先主一生心愿便是重整汉室河山,自关羽离世、荆襄之地落入东吴手中,蜀吴盟约破裂,先帝悲痛之下决意亲领大军奔赴江东,想要收回故土、告慰故交。朝堂之上意见两分,一半臣子劝谏蜀地初定、民心待稳,大举兴兵耗损民力;一半文武体恤君主心意,愿意随军出征。
那段时日朝堂争论不休,刘禅始终缄默旁观,不曾吐露半句看法。
旁人只当稚童不懂天下棋局,可刘禅心思通透早熟,早已看清此战利弊。当下天下三足分立,曹魏坐拥中原根基雄厚,东吴固守江东基业稳固,蜀汉偏居巴蜀,疆域人口本就有限,上策本该养民固本、夯实根基,不该贸然大战消耗国力。连年征调会掏空府库、劳累百姓,折损蜀地根本,奈何先帝半生奔波打拼,复兴汉室之心坚定,又念及故人离世之痛,心意早已敲定,众臣规劝也难以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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