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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楚河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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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丘月 第七章 咸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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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魏医官,你好自为之。”

  李斯走了。魏道安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却已清楚,自己必死无疑。

  屋里只剩下他和赵高。赵高看着他,开门见山:“你都听见了?”

  魏道安浑身冒冷汗,低声道:“臣……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笑了:“知道为何找你过来?”

  “臣不知。”

  赵高冷笑一声:“皇帝的死,不管后人如何评说,有你这个医官在,到底是你救治不力,还是你是扶苏的心腹,受他指使?”

  “我……是历史罪人?”魏道安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站起身,“你他……”

  话音未落,四个甲士推门而入,不等他说完,就一把将他扭倒在地。甲士钳住他后颈的手力道极大,魏道安只觉一阵窒息,濒临死亡。

  赵高走到他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待会,会有人给你送一碗茶。喝了它,你就解脱了。”

  魏道安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比谁都清楚,那根本不是茶,是毒。

  赵高直起身:“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一个人死,总比连累家人强。”

  魏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赵高摆了摆手:“带他回他的屋子,等茶来。”

  死亡的恐惧攥住了魏道安,他看不清路,只记得被甲士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房间。

  姜离从干草堆里钻出来,脸色惨白:“魏医官……”

  魏道安从阴冷的地上坐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死了。你快走吧,待会有人送茶来,我喝了,就没事了。”

  姜离愣住了:“茶?什么茶?”

  魏道安没回答。姜离的脸瞬间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魏医官,不行,你不能……”

  “姜离,”魏道安打断他,“这是我的命,跟你没关系。”

  姜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魏医官,我有办法。”

  魏道安看着他,苦笑:“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活路?”

  “我喝那碗茶。”姜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互换衣服,没多少人见过你的脸。他们来了,只要看见这屋子里的人死了,就会去交差。你穿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

  魏道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那是毒茶,喝了会死的!”

  姜离看着他,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魏医官,”姜离打断他,“我娘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报你的恩。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魏道安的手在发抖,急切地说:“姜离,你听我说,那不是我救的!那个给你娘看病的魏医官,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是他,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他等了两年的恩人,根本不存在?

  姜离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魏医官,我娘临终前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我看见的,是你给我娘喂药,给我娘分饭,是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不那么疼。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魏道安的眼泪涌了出来:“可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姜离轻声说,“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五。这两年,我一个人活着,每天都想她。有时候我想,能去陪她,也挺好。”

  魏道安抓着他的肩膀,攥得死紧:“不行,绝对不行。”

  姜离忽然问:“魏医官,你有家人吗?”

  魏道安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妻子和女儿的脸:“有,我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姜离点头:“她们在等你回去吗?”

  魏道安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我娘等我两年了,可你的妻女,还在等你。”姜离的声音很轻,“让我替我娘还这个恩,让我去见见她。”

  魏道安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该拒绝,该推开这个孩子,可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在嘶吼:他想活着,想再见妻子一面,想再听女儿叫一声爸爸。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看着姜离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姜离……我……”

  姜离笑了:“魏医官,你答应了。”

  魏道安说不出话,只是流着泪,抓着这个只认识几天的孩子。

  姜离轻轻挣开他的手:“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往西走到底,有一条巷子,找一间大门贴胡字的房子—那是胡亥公子小时候偷出宫玩的秘密场所,房子左边有口枯井,下井沿着通道爬,就能通到宫外。”

  魏道安浑身发软,控制不住地颤抖。

  “魏医官,”姜离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平静,“我不喜欢姜离这个名字,别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身边的人都会离开。你记住,我叫阿青,我娘给我起的小名。”

  “我记住了,阿青。”魏道安的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停在门口,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赐茶。”

  茶,终于来了。

  魏道安扶着床榻站起身,走到门后,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对着门外轻声问:“大人,喝了……会很痛苦吗?”

  “喝了就不痛苦了,魏医官别为难小人,自己体面点,待会小人再来。”

  魏道安的心猛地揪紧,回头看了一眼阿青。阿青冲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魏道安缓缓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内侍,弓着腰,双手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暗红色的茶汤,冒着热气,在月色下,像凝固的血。

  中年内侍把碗递进来:“趁热喝。”说完,头也不抬,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魏道安攥着碗,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疼,可他攥得死死的。他转过身,阿青已经走到他面前,用力从他手里取走了陶碗。

  “魏医官,你转过身去。”

  魏道安愣住了。

  “转身,别看。”阿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娘走的时候,我看着她走的,我不想让你看着我走。”

  魏道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缓缓转过身。

  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魏医官,你一定要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魏道安的声音在发抖。

  屋里陷入沉默,几秒后,他听见阿青喝茶的声音—第一口很轻,第二口变得艰难,第三口,陶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

  紧接着,是身体倒在地上的闷响。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转身,想冲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那声音已经扭曲变形,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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