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0章 病历本上的日期,是她生日
书脊巷的早晨是被豆浆的香气叫醒的。
林微言推开“停云阁”的店门时,隔壁早餐店的陈姨正端着一屉新出笼的小笼包从她面前走过。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般的蒸汽涌出来,裹着肉香和面香,把半条巷子都熏出了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
“微言啊,今儿个这么早?”陈姨笑呵呵地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蒸笼,“来一屉?”
“吃过了,陈姨。”林微言下意识地客气了一句。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陈姨听见。老太太也不戳穿,只是抿着嘴笑,夹了四个小笼包装进纸袋里,硬塞到她手上。
“跟你陈姨还客气什么。拿着拿着,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林微言捧着热乎乎的纸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推开店门的瞬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沈砚舟的律所就在巷口左拐的那栋灰色写字楼里,十二层,靠南的窗户正对着这条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边。大概是习惯了。五年前是,五年后好像也是。
店里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那股微苦的香味,混着樟木和油墨的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她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工作台上,照亮了那本正在修复中的《花间集》。
书页翻开在第十七页,温庭筠的那首《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旁边有几行朱笔小楷,笔迹清瘦而有力,是沈砚舟五年前写的批注。她当时还笑他,说一个学法律的人怎么研究起花间词来了。他怎么说来着——他说,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得懂。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句情话。后来她以为这是一句谎话。现在再看到这一行字,她忽然不确定了。
林微言把纸袋放在工作台边上,坐下来,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开始修复一本清代的《诗经》注本。这是上周一个老先生送来的,书页被虫蛀得厉害,好几处字迹都残缺了。她需要用桑皮纸一点一点地补上去,再用毛笔蘸着调配好的墨汁把缺失的笔画描全。
这个活急不得。每一刀都要精准,每一笔都要耐心。她很快沉浸进去,窗外的鸟叫声和巷子里的人声都变成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背景音。
直到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舟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和一条暗蓝色的领带。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街口那家咖啡馆的logo。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等她的许可。
这个动作让林微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以前的沈砚舟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推门就进,坐下就说,从来不会在门口犹豫。但现在的他,每次来找她都会在门口停一停,等着她抬头,等着她用眼神说一个无声的“进来吧”。
林微言摘下右手的手套,朝他点了点头。
沈砚舟这才走进来,把咖啡放在她工作台旁边的空位上,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里的古籍,眼神专注而平和,仿佛看一个古籍修复师补虫蛀的洞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
林微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但刚才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回不来了,她的手指变得不那么稳当,有一笔描歪了一点点,虽然外行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你今早不是有个案子要开庭吗?”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改了。下周二。”
“那你怎么没去律所?”
“今天周末。”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星期六。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快两周,完全没有周末的概念。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昨晚陈叔发来的,她忙得忘了看。
“小言,昨天下午小沈又来店里了,一个人在古籍区待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买了本《古籍修复技艺考》,说是要研究研究。这孩子,五年不见,还是跟以前一样,你在的地方他就爱往里钻。”
林微言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回什么好。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知道。”然后把手机扣在工作台上。
沈砚舟坐在对面,姿态舒展而安静。阳光从窗外移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把大衣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有一个小小的创可贴,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手怎么了?”她问出口才觉得后悔——这话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他们还是五年前的关系。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昨天翻文献的时候被纸划了一下。老版本的《古籍修复技艺考》,纸张边角很锋利,像刀片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顶尖律所的合伙人,被一本书划伤了手,这种理由听着像是随口编的。但他手里的《古籍修复技艺考》是真的——她上次去陈叔店里的时候,陈叔说沈砚舟确实来买过这本书,还问了一堆关于古籍修复流程的问题,把陈叔都给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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