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7章 茉莉与旧伤痕
他宁愿被人骂吃软饭,也要把那些案子打赢。打赢了,他父亲的医药费就有着落,顾家的协议就能履行。至于名声——他在签协议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名声扔掉了。
“他疯了。”林微言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觉得他疯了。”顾晓曼端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茉莉的香气重新蒸腾起来,“但说实话,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敬他。我见过太多在利益面前膝盖发软的人,沈砚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对不起,林小姐,用词可能不太恰当——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人硬得硌手。”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把杯子里新倒的热茶捧起来,指尖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需要这点滚烫的触感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五年来她一直以为的“背叛”,原来是一堵沈砚舟自己砌起来的墙,他把所有肮脏的、不堪的、难以解释的东西全部挡在墙外,让她在墙里面干干净净地恨他。
“还有一个问题。”林微言放下杯子,手指因为烫而微微发抖,“他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顾晓曼安静了几秒,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微言面前。
“这个问题,我觉得让他自己回答比较好。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林微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不是那种精心拍摄的合影,而是手机抓拍的画质,有些模糊,有些角度歪斜,但每一张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她自己。
第一张:她站在修复室的窗前,对着光检查一张残破的书页,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照片的右下角显示了日期,是四年前。
第二张:她在陈叔的书店门口整理旧书,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丸子,额头上全是汗。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第三张: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胡同口的早点摊前买豆浆,呼出的白气糊了半边镜头。日期是两年前的冬天。
第四张:她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弯腰翻书,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不知名古籍,表情专注得像个考古队员。日期是一年前。
还有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林微言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越来越慢,眼眶越来越烫。这些照片拍得毫无技巧可言,有些甚至过曝或者跑焦,但每一张都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最松弛的、最不设防的瞬间——那些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平凡日子,原来一直有人在角落里偷偷看着。
“这是他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的。”顾晓曼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有一次他在办公室加班,临时被我叫去开会,电脑没锁屏。我不小心看到的。文件夹的名字叫‘微’,里面一共有四百多张照片,时间跨度是五年。我问他你拍这些干什么,他说——‘怕忘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茉莉花茶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着,但林微言什么都闻不到了。她的视线模糊成一团,照片上的自己变成一片片晃动的色块。她把照片扣在桌上,低着头,肩膀轻微地起伏着。她没有出声,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帆布包的拉链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回响。
顾晓曼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林微言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开口。
“他欠你五年。这不是一两句话能翻篇的事,我也不觉得你应该因为看了这些东西就立刻原谅他。”顾晓曼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那种从容的社交式优雅,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一面,“但是林小姐,我想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从来没有用他吃的苦来要挟你。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打算让你知道。”
林微言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重新聚拢了。
“顾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谢我。”顾晓曼端起茶杯,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像是要把气氛从沉重的泥沼里捞出来,“我就是来传个话。这些话沈砚舟自己说不出口——你让他站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他能说三个小时不带重样的,但你让他跟你说一句‘我想你’,他能在心里排练八百遍,最后憋出一句‘吃饭了吗’。我认识他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这么笨。”
林微言听到最后那句,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表情突然回来,面部肌肉还在重新适应。
她们又聊了半小时。顾晓曼讲了很多关于沈砚舟的事——他刚进顾氏的时候被老派的高管刁难,在董事会上被人当面嘲讽“你那个法学院学费是自己挣的还是顾家出的”,他面不改色地把会议开完,出了会议室的门才一拳砸在墙上;他第一年接手的一个案子对方请了五个资深律师轮番上阵,他一个人扛了七个月,最后胜诉那天在律所楼下的便利店里吃了人生中第一顿完整的晚餐——一碗泡面加一根火腿肠,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好吃”。
“那条朋友圈只有我一个人点赞。”顾晓曼笑了一下,“他那时候微信里的朋友,除了我,大概都删干净了。”
林微言知道那个“删干净”里包括谁。她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沈砚舟的头像在五年前就变成了灰色——她没删他,他也没删她,但两个人的朋友圈都对对方屏蔽了。她偶尔会点进他的头像,看到那条灰色的横线,然后把手机锁屏,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现在她才知道,他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偷偷点进她的头像,看到同一条灰色的横线。
三点四十分,顾晓曼起身告辞。她穿上风衣,系好腰带,从伞桶里抽出那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对了,林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的生日。”顾晓曼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五年来,从没改过。”
门关上了。风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颤着,细细碎碎,像是谁在远处摇一串看不见的铃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