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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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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4章 袖扣,林微言已经记不清几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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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微言伸手关掉了台灯。黑暗重新淹没了整个房间,只剩下手机屏幕的那一点微光和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手边那本《花间集》的封面上。她想起六年前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沈砚舟蹲在地上翻旧书翻得满头是土,她把这本书递给他,他说“这种花间词太软了不适合我”。然后他买了,珍藏了六年。函套的边角被他修过——用修复古籍才会用的米浆和桑皮纸,笨拙地学着她的手法,一层一层裱上去。一个在法庭上从不低头的律师,把自己困在一间深夜书房里一遍遍调糨糊的浓度,只为了把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完好无损地留到今天。

  书脊巷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被云层推着缓缓移动,透过阳台那盆苏铁的叶隙,静悄悄地在书堆上落下一小块银斑。林微言没有开灯,借着那缕微光摸到书桌抽屉的把手。拉出来的时候,抽屉有些涩,发出低低的一声摩擦音,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抽屉最深处,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盒。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首饰,是六年前沈砚舟第一次出庭时用的那枚胸针——很简单,天平图案,底座上刻着一个字,是他自己的手笔,一撇一捺刻歪了,像小学生初学写字的习作,补了又刻,刻了又补,印痕里还残留着银器专用的旧抛痕。她一直没还他。分手那天下着雨,她把这枚胸针扔进垃圾桶里;他走后,她又赤着脚下楼,打着伞在垃圾桶里翻了很久,浑身发抖,最后蹲在雨里哭得像个傻子。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此刻她将铁盒放在《花间集》的函套旁。铁盒里是初出茅庐满怀意气却愿把天平刻得工工整整的少年;函套里是六年荏苒被米浆和桑皮纸一层层补好的执拗。两样东西隔着一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书脊巷,又像只隔了一场雨。

  “今天是袖扣,明天会是什么?”她轻声问。窗外起了风,掠过晾在阳台上忘了收的亚麻围裙,把苏铁的长叶吹得簌簌低响。没有人在凌晨三点给她答案。

  第二天早上,林微言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厨房的时候,陈叔正在煎蛋。老爷子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锅铲在手里翻飞,油花溅得噼里啪啦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多打了一个鸡蛋。

  “陈叔。”林微言靠在门框上,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一个人留着六年前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陈叔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不紧不慢。锅底的油还在滋滋响,他又往锅里扔了几片培根,用锅铲压了压。培根卷起漂亮的焦边,他撒了一小撮黑胡椒,头也不回。

  “那得看留的是什么。留钱,是穷怕了。留衣服,是念旧。留别人送的东西——”他转过身来,把盘子递给她,眼睛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通透的光,“是留着一份不肯认输的念想。就好比我那本老菜谱,我老伴留下的,油渍麻花的,翻一页能掉三张纸。有一回我侄子趁我不在帮我清理灶台,把那本菜谱当成废纸扔进了垃圾桶。我回来发现,急得连拖鞋都没换就冲到垃圾站,翻了四袋垃圾才把它找回来。洗干净、一页页压平、晾干,还是搁在灶台老地方。”陈叔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朝她挤了挤眼睛:“后来你猜怎么着?放回去那天晚上做红烧肉,火候没看住,肉焦了,锅底糊了一片。可那本菜谱放回灶台上以后,厨房里的味儿才对了。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少一本菜谱,就是不一样。”

  林微言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金灿灿地铺在米饭上。她忽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那菜谱后来补好了吗?”

  “补好了。”陈叔把锅铲挂回墙上,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含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费了点劲,有两页彻底看不清了,但大部分都还在。丫头,东西坏了可以补,这个你最清楚。”

  他端着煎蛋和培根坐到桌前,用筷子夹起培根咬了一口。

  “那本书,你补得差不多了吧?”

  林微言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本《花间集》,沈砚舟送回来的时候书脊断裂,函套磨毛,书页边角卷得像枯叶。她修了这么久,一页一页地展平、补纸、压实,到现在还剩不到十页。她低头戳破蛋黄,看着金色的液体浸透米饭。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有几页。”

  陈叔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什么都懂但我就是不说”的狡黠。林微言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埋头吃饭。吃完她站起来洗碗,陈叔擦着桌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手。

  “对了,昨天下午你去隔壁菜场买葱那会儿,小沈来过一趟。说是有份修复古籍要托你看看,我说你不在,让他改天再来。他走的时候把东西放下了,拿了个档案袋。档案袋搁在你工作台左边那摞《装潢志》上头。”

  林微言没有接话,只是拧开水龙头,哗哗冲着碗。水流太大溅到手背上,凉得她缩了一下。等她回到工作台前,果然看到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装潢志》上面,外壳被雨水打湿过,边缘微微起皱。她解开缠线,抽出里面的文件——不是修复委托书,是一份病历。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被反复翻阅磨出的毛边,上面印着六年前的日期和某家三甲医院的抬头。患者:沈建民。诊断结果后面跟着一长串她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有些字因为年代久远变得模糊,但夹页上用钢笔标注的几行小字还很清楚——是沈砚舟的笔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爸爸今天输了第三袋血小板,医生说配型成功率微乎其微。钱还剩四个月。必须做那件事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六年前沈砚舟跟她分手的时候,什么都没解释。他只是在书脊巷的巷口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然后转身走进大雨里。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咸得发苦。她恨了他整整五年。恨他的绝情,恨他的沉默,恨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离开。可现在这张病历放在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恨的那个人,也许根本不完全是真实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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