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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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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1章 书脊知道,雨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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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书是前年修的。”她把书递给他,“送修的人是一位老先生,他说这是他老伴的遗物。老伴生前最喜欢纳兰词,翻了几十年,翻烂了。他舍不得扔,跑遍了全北京的修复室,没人肯接。因为这本书被水泡过,纸页粘连严重,拆不开。送到我这里的时候,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他老伴写给他的纸条。纸条已经化了一半,只剩几个字——‘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沈砚舟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个小小的透明袋,是用来装修复过程中发现的异物的。袋子里装着半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带”字。

  “老先生说,”林微言的声音很轻,“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一天下雨,他忘了带伞。他老伴走了,他翻了几十年这本书,不是因为喜欢纳兰词,是因为每次翻到那张纸条,都感觉她还在。”

  她抬起头看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肯接这本书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可以等多久。老先生等了十几年,等到书都烂了,等到自己也老了,但他把书修好的那一天,他把书抱在怀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在书里等我,我把书修好了,她就还在。’”

  修复室忽然安静下来。加湿器的嗡嗡声停了,大概是水箱里的水用完了。窗外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沈砚舟把《饮水词》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拂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握了十几年笔的手——写法律文书,签代理合同,起草商业协议。但这双手现在在摸一本修好的古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微言,我说我还爱你——这句话不是弥补,是陈述。”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五年前欠你一个解释,今天还了。我五年前欠你一个离开的理由,今天也还了。剩下的——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以后不会再来书脊巷。”

  林微言看着他。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五年的空白,隔着那一套《花间集》和那半张纸条。然后她低下头,用镇纸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老红木磕在榉木桌上的声音很脆,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你那杯茶凉了。”她说。

  沈砚舟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茶凉了就换一杯。”林微言拿起他的茶杯,把凉茶倒进角落的水槽里,重新沏了一杯。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子里翻腾起来,一片一片舒展开,像刚醒过来。

  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喝完这杯。”

  沈砚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还有,”林微言重新坐下来,拿起镊子,继续给《花间集》的书页编号,声音恢复了她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说如果我需要你——我需要一个律师干什么?我又不打官司。”

  “你上次被客户拖欠修复费,拖了半年。”

  “你怎么知道的?”

  “陈叔说的。”

  林微言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这个老头子。巷子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知道就罢了,还每次都告诉不该告诉的人。

  “那笔钱后来要回来了。”

  “我知道。你自己去对方公司坐了三天,把对方的法务坐怕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陈叔还说,你坐在人家公司前台的时候,带了一本《民法通则》,边看边等。”

  林微言终于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你跟陈叔到底打过多少次电话?”

  沈砚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但林微言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这个人在法庭上面对对方律师的咄咄逼人可以面不改色,但被人问到了背地里做的事就红耳尖。五年过去了,这一点没变。

  窗外的老槐树忽然被风吹得哗哗响。风大了,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整条书脊巷。林微言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忽然看到楼下陈叔正在院子里收晾在外面的古籍。那些书下午才晒过,晒的时候太阳还很好,后来下雨了,淋得一塌糊涂。

  “陈叔!”她从窗口探出头,“书淋了!”

  陈叔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本湿淋淋的《说文解字》,冲她喊:“淋了就淋了!明天再晒!”

  “淋雨的书会皱!”

  “皱就皱!书皱了好修,人皱了好活!你阿婆说的!”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阿婆去世五年了。这句话确实是阿婆说的。阿婆年轻时在一家装订社做女工,装订过殿版的《古今图书集成》。她一辈子跟书打交道,书皱了、破了、虫蛀了,她从来不急。她说书皱了好修,人皱了好活——意思是,书皱了还能压平,人犯了错还能改。不要怕皱,不要怕错,不要怕重新来过。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沈砚舟还坐在那把榉木椅上,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她的工作台上摊着那套《花间集》,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灯光下,像一个埋了五年终于被挖出来的约定。

  “陈叔说你每天晚上修书修到很晚。”沈砚舟说。

  “习惯了。”

  “你以前不习惯熬夜。”

  “你以前不习惯打领带。”

  沈砚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深灰色的,打得很标准。他以前确实不打领带。第一次去律所面试,他打了一条红色的,打完歪在一边,是她帮他重新打的。那时候她说,你以后当了合伙人,总不能天天让我帮你打领带吧。他说那就天天带着你。

  “这条领带是你走的那年买的。”沈砚舟慢慢地说,“放在箱子里五年,一直没打。今天是第一次。”他顿了顿,“今天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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