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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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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0章 雨与旧信,雨下到傍晚还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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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隔了两行。墨迹在这里换了一种颜色,大概是换了一次墨,或者是写到这里停了一段时间。

  “我爸的病去年终于好了。是顾家的钱救的。代价是我必须替顾家做五年的法律顾问,包括处理一些我不完全认同的商业事务。当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脾气。你知道了一定会去借钱帮我还,会把你阿婆留给你的房子抵押出去。你做得出来这种事。但我不能让你这么干。这是我的命,不是你的。所以我选择让你恨我,恨完了把我忘了。五年。我以为五年够你忘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我算错了。五年不够。一辈子可能都不够。”

  “《花间集》的残本我今天买下了,托陈叔转交。你可以修好它,也可以扔掉。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五年来每到下雨天,我都会想起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你,有陈叔的书店,有老槐树。所有我回不去的东西都在那条巷子里。我只能站在这边看着,连招呼都不敢打。”

  署名。日期是昨天。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有些发抖,大概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不听话了——

  “我回来了。不走了。”

  林微言把信纸放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那天也下雨。沈砚舟站在宿舍楼下,脸色很差,嘴唇紧抿着,像在跟自己打架。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说你别骗我。他忽然就冷了脸,说我马上要跟顾氏签约,以后没什么时间见面了。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他说顾晓曼你见过的,顾家的独女,我们要订婚了。然后转身走了。她追了两步,他走得更快,伞没撑开,整个人被雨浇透。他始终没回头。

  她回到宿舍,在窗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以后,把宿舍里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锁进了一个纸箱——他送的书、写的信、一起拍的火车票、电影票根、一片从图书馆窗台上捡的枯叶。纸箱塞到床底下最里面,再也没有打开过。五年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巷口,打着那把往左偏的黑伞。

  林微言把信装回信封,拿起门边的伞,推门走了出去。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雨雾。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老槐树的影子和一盏刚刚亮起来的路灯。沈砚舟还站在那里。看到她撑着伞走过来,他怔了一下,然后微微站直了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远。隔了五年。

  “进来。”林微言说,“巷口风大。”

  沈砚舟愣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进了书店。陈叔在角落里噼里啪啦打算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老花镜片反射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他把算珠拨得又快又脆,嘴里却自言自语地念错了数,索性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起身去烧水。

  林微言领着沈砚舟上了二楼。二楼是她的修复室。平时不让外人进,只有陈叔偶尔上来送茶。沈砚舟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迈。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一排靠墙的樟木书柜扫到墙角的老式加湿器,又从那台沉重的铁质压书机扫到工作台上摊开的古籍残页。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工作台上方那面墙上。墙上钉着一张泛黄的小纸片,字迹很淡,是林微言入行第一年手写的几个字——

  “无错不成书。有心便是匠。”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当年他在图书馆帮她占座时随手写在便签上的一句话。那时她刚进古籍修复室实习,天天跟师傅顶嘴说师傅的方法太老派。他写了这十个字贴在图书馆她常坐的位子上,她当时撕下来白了他一眼说“你又不是这一行的”。后来这便签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以为早丢了。

  “你还留着。”他说。

  林微言没接这个话。她把《花间集》的残本从桌上拿起来,放在他面前。“这套书你花多少钱买的?”

  “不贵。”

  “多少?”

  沈砚舟说了个数。少说也抵他现在半年的薪水。林微言低着头把书翻了两页,品相确实不好。缺了三分之一的书页,剩下的三分之二里有不少虫蛀和受潮的黑斑。修复起来少说也要花三四个月——但纸是真的好纸。永丰绵纸,明代刻书的上品,触手温润,纤维柔韧,墨色吃到纸背三分却不洇不散。

  “以后别乱花钱。”她把书放进柜子最稳妥的抽屉里,关上抽屉才补了一句,“你以前连几十块钱的杯子都要跟人讲价。”

  他轻声回了一句:“要看买给谁。”

  陈叔端着茶盘上来了。两杯茶,一碟桂花糕。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桂花糕是早上巷口老周家新蒸的。陈叔放下茶盘,看看林微言,又看看沈砚舟,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过头:“沈先生,你那把伞——晾在门口就行。老槐树底下的雨水,比别处的干净。”

  沈砚舟点了点头,把伞靠在墙角。雨水顺着伞尖流下来,在旧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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