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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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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3章 话说给人听的 沉默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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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那棵石榴树又被麻雀光顾了。这次是两只,在枝头上跳来跳去,枝条晃得厉害,青皮石榴跟着颤,像悬着的心。

  “他变成谁了?”林微言问。

  顾晓曼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木桌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第一年,他做顾氏的法务顾问,处理的全是商业案件。他做得很出色,出色到我父亲想把更多东西交给他。第二年,他开始接触到顾氏的一些边缘业务——那些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业务。他发现了问题,跟我父亲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他说这些东西违法,我父亲说这些东西不违法,只是不太好看。他说不太好看就是有问题,我父亲说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什么叫生存。那场架吵完,他把自己的办公室锁了三天。三天后他出来,跟我父亲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可以继续为顾氏服务,但从那天起,他只做一件事——把那些‘不太好看’的业务,一个一个拆掉。不是替顾氏遮掩,是替顾氏清理。我父亲答应了。”

  顾晓曼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微言脸上。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本摊开的书,你翻不翻,它都在那里。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答应吗?不是因为沈砚舟有多厉害。是因为我父亲发现,他用了三十年建立的顾氏,确实有很多‘不太好看’的东西。这些东西像老房子的白蚁,看不见,但一直在啃柱子。他想清理,但清理需要一把刀。沈砚舟就是那把刀。刀是从外面来的,不沾亲不带故,砍下去不心疼。”

  “沈砚舟知道自己是刀吗?”

  “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顾晓曼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古琴最末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但他没有选择。他父亲的病需要钱。那些钱,他靠做普通律师一辈子也赚不到。他把自己卖了五年。五年里,他替顾氏拆掉了十几个‘不太好看’的业务,每一次都得罪人。得罪同行,得罪客户,得罪顾氏内部的老臣。有人在行业里放话,说他是顾氏的狗。有人给他的律所寄过死老鼠。有一次他在停车场被人堵住,三个人围着他,问他是不是不想活了。他回家换了件衬衫,第二天照常上班。”

  林微言的手指从桌沿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她的包。包里有一本书——《花间集》。她今天出门前往包里放了这本书,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你带着,不是因为要用,是因为带着它,你的手有地方放。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能说。”顾晓曼说,“那份协议里有一条保密条款。五年内,他不能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与顾氏合作的任何细节。包括你。”

  林微言看着桌上那盘凉拌莴笋。莴笋片薄得透光,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纸。纸能写字,也能把人压死。

  “所以他选择让我恨他。”

  “对。因为恨比等容易。你恨他,你会往前走。你等他,你会停在原地。他不希望你停在原地。”

  林微言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涩味的笑。像那盅菌菇汤的底,喝到最后,鲜味退了,土腥味浮上来。

  “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等了。也恨了。两样都做了。”

  顾晓曼沉默了。窗外的石榴树枝条终于不动了,麻雀飞走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格一格的,像被窗棂切成块的时间。有的块亮,有的块暗。亮的是现在,暗的是过去。

  “林微言。”顾晓曼又叫了一次她的全名。三个字,一个字不落。她叫得认真,像修复古籍的人揭起一层纸,怕揭破了,又不能不揭。

  “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不是为了替沈砚舟开脱。他有他的选择,你受的伤是你自己量得出来的,别人没资格替你说‘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五年,他也没有放过自己。”

  顾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跟沈砚舟上次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林微言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这是什么。”

  “他五年来的心理评估报告。每年一份,一共五份。顾氏给他安排的心理咨询师是独立的,报告不经过顾氏,直接封存。他同意我拿给你。”

  林微言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纸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震颤。像地底下的水,平时看不见,一旦找到缝隙就会涌上来。

  她没有拆。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放在《花间集》的上面。纸压着纸,字压着字,一层一层的,像沉积岩。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说他给过了。病历、协议、银行流水,那是他能证明的东西。心理报告不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他这五年没有一天睡好过。他觉得这种东西给你,是另一种绑架。用痛苦绑架你的原谅。”

  顾晓曼把最后一片百合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放下筷子。

  “所以我替他给了。因为我不是他。我不怕绑架你。”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顾晓曼。顾晓曼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叫不出名字。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抱歉。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直接的、像这素菜馆后厨那锅吊了六个小时的菌菇汤一样的东西——把杂质都撇干净了,剩下的全是清的。

  “顾晓曼。”

  “嗯。”

  “你为什么要帮他?”

  顾晓曼想了想。想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三个圈,停了。

  “因为我羡慕他。”

  “羡慕?”

  “对。羡慕他有一个让他愿意把自己卖掉的人。”顾晓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低,也不是变轻,是变薄了。薄得像那盘莴笋片,透光,能看到底下的盘子。

  “我从小在顾家长大。顾家什么都有。有钱,有权,有资源,有人脉。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二十八岁,见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为了点什么才靠近我的。沈砚舟是第一个不是为了什么的人。他帮顾氏,是因为契约。契约之外,他跟我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我请他吃饭他不去,送他东西他不要,跟他说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他点一下头就走开了。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讨厌我。后来发现不是。他是把所有跟工作无关的东西,都留给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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