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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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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2章雨中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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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微言把袖扣托在手心里,银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星图刻得很细,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很准,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你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做好了之后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送给你。今天早上陈叔打电话说你来见顾晓曼了,我就把它带上了。”

  “你打算用它换什么?”

  “什么都不换。就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我一直留着。”

  林微言把袖扣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握在手心里。

  “沈砚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现在回来,是因为你觉得你‘有底气’了,还是因为你想我了?”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沈砚舟愣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都有。但如果说哪个更多,是后者。”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底气这个东西,永远都没有够的时候。赚了钱还想赚更多,有了地位还想要更高的。如果我一直等到‘有底气’了再回来,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那你怎么就回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鼓。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传得很远。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沈砚舟,你过来看。”

  沈砚舟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

  “你看那条巷子。”林微言指着楼下。“我小时候每天走那条路上学,走了六年。那时候觉得巷子很宽,走很久才能到头。后来长大了,才发现它其实很窄,走几步就到头了。”

  “人长大了,看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你呢?你看我,跟五年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从她的头发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手指——她握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瘦了。”他说。“头发长了。眼睛还是那样。”

  “哪样?”

  “很亮。像巷子里刚点亮的灯。”

  林微言没忍住,笑了。“你这五年是不是看了很多言情小说?以前你说话没这么肉麻。”

  沈砚舟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比五年前深了一些。林微言以前很喜欢看他笑,觉得他平时太严肃了,笑起来才像个年轻人。现在看到这个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暖暖的,胀胀的。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

  “我知道五年前的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你生气,你委屈,你不信任我,都是应该的。我不指望你今天就能原谅我,也不指望这几天就能把过去的事都抹平。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走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

  “顾氏那边的合同,去年到期了。我没有续签。我爸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我操心。我现在在沪上的一家律所挂了名,接的案子不多,够养活自己。剩下的时间,我想待在书脊巷。”

  “待在这里干什么?”

  “修书。我查过了,古籍修复这个行当,不是只有专业出身的人才能做。我可以学。陈叔说他愿意教我。”

  林微言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你要学修书?”

  “不行吗?我看过你修书,觉得挺有意思的。一张破了的纸,用镊子一点一点地补,补好了就看不出来了。有些东西,破了是可以修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书,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把那本《花间集》拿起来,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小字。

  “你学修书,第一本修什么?”

  “你想让我修什么?”

  “这本。”她把书放在茶几上。“它破了好几年了,我一直没舍得修。不是不会,是怕修坏了。”

  “那我来修。修坏了你赔我。”

  “凭什么我赔?”

  “凭你把它弄破了。”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沈砚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花间集》,翻了几页,又合上。

  “微言,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周明宇——”

  “别提他。”林微言打断他。“他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你不在的那几年,他帮了我很多。但那是另一回事。”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沈砚舟说他在顾氏这几年处理过的几个案子,有一个涉及到古籍走私,他查了很多资料,对古籍的版本、纸张、装帧都有了了解。林微言说她去年去了一趟敦煌,看了一批出土的唐代写经,回来之后好几个月都在想那些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笔法。

  时间过得很快,等林微言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你该回去了。”她说。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他打开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微言。”

  “嗯。”

  “今天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见我,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不是为了你才听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不管为了谁,谢谢你。”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林微言叫住了他。

  “沈砚舟。”

  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枚袖扣,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修好了那本《花间集》,我再还给你。”

  沈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刺眼的光,是那种很柔和的、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光。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里的夜色中。

  林微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个小盒子,打开,把那枚袖扣拿出来,对着灯光看。天蝎座的星图在光线下很清晰,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很准,连最细小的那颗——她查过,天蝎座β星,中文名叫“房宿四”——都刻得清清楚楚。

  她把袖扣放回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顾晓曼的话,那封信,沈砚舟站在雨里的样子,他说“因为你在这里”时候的眼神,还有他说要学修书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她拿起手机,看到周明宇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还好吗?”

  她回了一条:“还好。明天跟你说。”

  周明宇秒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林微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叫,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沈砚舟公寓楼下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封信、一枚袖扣、一本旧书,还有一句“我不走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五年不是五天,那些裂痕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突然消失,不知道这一次的“不走了”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晚上,她跟他说了这五年来最长的一段话。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没有把五年的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她就是很平静地、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把该说的说了,该听的听了。

  这种感觉,比想象中好很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巷子里,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打在石板路上,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汇成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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