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历史性的一刻!(求月票)
一路上井上馨沉默不语,偶尔掀开车帘,可以看见沿路尚未醒透的街市。
近处,卖炭的人挑着担子吆喝,路边小贩在寒风中搓手,西装革履的职员匆匆忙忙,穿和服的女人撑着纸伞————
远处,还能看到新建的洋式屋顶与旧式町屋交错着————东京,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
他忽然焦虑起来:怎麽才能赶在那个法国人看见这些前,把日本最无懈可击的文明一面,展现在他眼前?
因为日本如今没有资格让人看见它的混乱一一个强国的礼服上哪怕全是褶皱,别人也会说那是风雅;
而一个弱国,哪怕只有领口歪了半寸,别人也会说那是野蛮。
到新桥车站时,月台上早已肃清的闲杂人等,专门在等候他的到来。
确定随行的官员立在冷风里,一看见他便齐齐低头,态度恭敬极了。
井上馨一眼扫过去,先看服装,再看站姿,再看表情,像在检阅即将要上场的仪仗队。
他的目光在一名年轻属员身上顿了一下。那人虽然穿了西式礼服,领口和袖口里却还露出和服的白边。
井上馨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你这是要在乡间迎神吗?如果不知道哪里失礼了,就不配代表日本帝国站在这里。」
那青年官员满脸涨红,几乎擡不起头来,更不敢出声辩解。旁边的人更是个个连气都不敢喘。
井上馨没有再多说,命人立刻把他撤下,他绝不能让任何细节影响索雷尔对日本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文明国家的判断。
列车向横滨驶去的时候,天光终於渐渐亮了。窗外田野潮湿,远处屋舍低伏,冬日的空气清得发白。
井上馨坐在车厢里,没有再与任何人交谈,只把练习了无数遍的法语欢迎辞又默念了一遍。
那些辞句不能太热切,免得像下国对上国的逢迎;也不能太冷淡,免得让人误以为日本对他态度敷衍。
最难的地方,在於既要让那个法国人感到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又不能让这尊敬显得卑微。
井上馨要的是让索雷尔感动,而不是让他怜悯、让他施舍,特别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做这一切。
他在心里一遍遍斟酌:不必提「请求」,不必提「恩惠」,甚至最好不必直接提条约。
真正聪明的做法,是先让对方爱上这里,然後叫他自己说出日本理应享有平等待遇这句话。
只要那句话是对方主动说出来的,它便比任何自己的恳求都更有力量。
时间在他的思考间飞快度过,横滨港到了。这里的空气比东京更湿更冷,满是盐味和煤烟味。
车一到,港口方面的人便迎上前来。领事馆的代表、海关的官员、地方长官、记者————全都已经各就各位。
井上馨下车之後,没有立刻去暖和的候船室,而是直接站到码头边缘,朝外海望去。
旁人见了只觉他似乎太过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他不能站在任何人之後,必须站在最前面。
一名负责接待的地方官低声请示:「外务卿阁下,是否仍按原先安排,在贵客上岸後先献上一点带日本风味的小礼。
我们准备了漆盒、摺扇、武士刀。还有几名侍女,她们都穿和服,可以在休息室里为贵客奉茶、弹琴,她们都————」
话没有说完,他就自觉地闭嘴了,因为井上馨的脸上明显露出厌烦的神情。
这位日本的外务卿低声呵斥:「礼物可以送,但要在合适的时候,由合适的人,以合适的方式送。
今天索雷尔桑看到横滨的第一眼,不许出现任何奇观」!别想靠几把扇子、几声三味线就叫他感动。
他不是那些来搜集东方风情的肤浅游客!他是大作家!他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大世面!」
那地方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言语。
井上馨却仿佛仍嫌不够:「等他到了东京,有的是日本文化让他欣赏。而不是在码头上,让他像看马戏那样看日本。」
这时,港外终於传来大型邮轮沉厚而悠长的汽笛。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很快又被工作人员压下。
井上馨的眼睛望向雾气深处,看见一艘黑色船身的邮轮缓缓显现,烟囱正吐出一股笔直上升的煤烟。
船身尚未靠稳,他的心里却已经先生出了一股兴奋,像一个赌徒看见自己的好运,正被人从海上慢慢送来。
在等候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想起许多人曾经讥笑过自己的欧化政策。
那些人骂鹿鸣馆是靠洋装、舞会、香槟和假笑堆起来的,全是虚伪的应酬,是拿日本的尊严去换列强的宽容。
话很难听,但井上馨知道这些人并不全是错的。
国家的尊严当然不可能只靠宴会、舞会赢得,可眼下日本手中并没有多少牌。
帝国军队还不够强大,与外国谈判废除条约法理不足,何况列强的偏见根深蒂固,从不承认日本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如果连「你们已经文明了」这层最表面的承认都得不到,别的又从何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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