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53)殇未央(上)
“督帅,你醒了?”一直站在竹榻边的段四小声地问他。
商成点了下头,正要说话,那种攒针般的刺疼就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扰过来,蛮横地把他想说的话和想问的事通通挤撞到一边……
等他又一次清醒过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坐在竹榻前守侯的不再是段四。屋里光线不好,急忙间他看不清这到底是谁,昏暗中只能望见一个矮墩墩的黑影,还有双小而精神的眼睛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这可能是郭表,也可能是西门胜。他们俩身材差不多,都是矮矮胖胖壮壮实实,还都长着一张很和气的圆脸,看起来就象是两个乡下财主。
那人也瞧见他醒了,在他没有动弹前就急忙按住他,同时告诫说:“你别动!”
他听出,这是西门胜的声音。
他问道:“我怎么了?”
“千万不要动!”西门胜再次严厉地警告说。走到桌边,拿过来一碗水,拿银匙搅着碗里的水说道,“你坠马了。那马惊了,拖着你跑了十几丈,最后冲进麦田里才停下来。”他端着碗过来,这才发现商成躺着根本没办法喝水。他把碗搁在一把小凳上,慢慢地扶着商成坐起来,又卷巴了一张薄被垫在他背后,再轻手轻脚地扶他仰靠在薄被上,端起碗说道:“这是蜂蜜水。一一你伤了头脑,脚踝也扭住了,大夫再三叮嘱说,你现在只能喝这个。”
头也摔着了?商成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脑袋。
令人庆幸的是,这次没有那种让人疼不欲生的痛楚,他很顺利就摸到自己的头上。
他一下就楞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头上那些最最令他厌烦的长发,竟然被人剃了个精光!现在,他的头上除了稍微有点扎手的头发茬之外,一根头发都没有。不过,后脑的那块疼痛“发源地”,他还是谨慎地没有拿手去触及一一那种痛苦实在太煎熬了,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三年前在南关大营里经受的折磨,更糟糕的事情那次伤病所带来的结果一一他的眼疾就是那时落下的。这次坠马,难道还会留下……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屋子里很昏暗,西门胜也瞧不清楚商成的脸色蓦地变得异常灰败。但是他看见商成把手放到头上就再也落不下来,就解释说:“你坠马的当时就昏过去。我们不敢耽搁,赶紧把你带回来找大夫看。其间你也醒过几次,每次都是疼得乱踢乱砸。”说到这里,他的神情黯淡下来,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可我们和大夫都解了你的衣服看过,除了右脚踝狠扭了一下,别的地方哪里都没事;即便被马拖曳着跑了一段路,骨头和五脏也没落什么毛病。可你偏偏又一阵一阵疼得直发癫,只好把你的头发都剃光一一当时大夫担心,会不会是你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磕碰了一下,虽然没有外伤,但也可能是伤到了骨头和脑髓……”
商成紧张地喉咙都有点发涩,哑着嗓子问:“那,我的头,我的头……”
西门胜苦笑了一下,说:“我们商量了一下。是我拿的主意,让人把你的头发剃光,再让大夫仔细查验……”他站起来朝商成深深一揖,说,“子达,对不住了!当时情况紧急,我担心你头上会不会隐着大毛病没显露出来,有毛发遮掩大夫也无法仔细寸验,所以便自作主张,不经你同意就教人剃光你的头发。我说过,这是我的主张,与旁人无关。后来大夫仔细验看过,没有内外伤……”他从靴腰里拔出一把小刀,揭了幞头握住发髻,正容说道,“是我顾虑多疑,才毁伤了你的孝始。这事我做得大谬,该当在你面前自请责罚。”说着就要拿刀去割自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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