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姬子

　　第16章

　　“……命运果然很荒诞。”

　　遐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花海中拂过的风吞没。

　　少女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转动着轮椅，与遐蝶并肩行过一丛又一丛蓝紫色的花。

　　“我们的人生如同手掌对映……可即便如此，仍旧殊途同归——”遐蝶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又看向少女搁在膝上的双手，“我们走过不同的路，却品尝着同样的滋味。”

　　少女的轮椅停了下来。

　　“我本以为，至少你能在这一世好好活下去……”

　　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更接近于长久等待后终于被拆穿的疲惫。

　　“……对不起。”

　　遐蝶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少女的轮椅前，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

　　“我的人生并没有虚度。对我而言，你不曾做错过什么。”

　　“即便……我将'赐死'的权柄强加给与我素不相识的你？”

　　“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中，我的肩头早已被强加过太多使命。我也曾迷茫，乃至愠怒过……”遐蝶停顿了一下。

　　花海的风恰好在这个时候歇了。

　　“但直到不久前，我才意识到：若非你的赐福，我也无法理解那些感情从何而来，无法理解自己的使命——更遑论行至此地，与我宿命的半身重逢。”

　　她站起来，看向远处那片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花田。

　　“一同分享我们的过去，眼前的风景……还有，你我二人'存在'的意义。”

　　“存在的意义……”少女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咀嚼。

　　遐蝶伸手拈起一朵花，指尖碰到花瓣的一刻，花没有枯萎。

　　“这片花海生长在死地，你我用离别为它播种，又以孤独的泪水浇灌而成……是啊，'死亡'所能缔造的，莫过于血泪中绽放的鲜花而已。”

　　她松开手，花瓣被风卷走。

　　“所以，塞纳托斯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塑造万物，'灰黯之手'也无法裁夺万物生灵的命运——因为凡人的生与死，本就不该被任何意志主宰。”

　　少女偏过头，“这听起来，反而是在否定塞纳托斯的意义……”

　　“不。”遐蝶的回答干脆利落，“无人能独力担起生死的天平，哪怕是神明。生与死的分量同样沉重……你我都再明白不过了，不是么？”

　　少女沉默了很久。

　　“你这一生，想必也很辛苦吧……我们……真是一同走过了无比荒谬的旅途啊。”

　　少女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冥河的方向。

　　“早在那时，我已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见……不为久别重逢的拥抱，而为以手还手，实现报应……告诉我早已写就的答案，为漫长的命运画上句号。”

　　她握紧了轮椅的扶手，继续向前。

　　“已经太久太久了。我一个人守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望着走投无路的亡灵被这片孤独的荒原拒之门外……在他们中，我始终期待着看到你的身影，却又害怕和你相认。”

　　“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

　　“我更害怕看见——曾经的至亲早已忘却了我的存在。”

　　遐蝶与少女终于在靠近残月的位置停下。

　　“……我明白。但你看，玻吕茜亚，无论如何——我回到了这里。”

　　少女抬起头。

　　遐蝶走上前一步，挡住了残月投下的光。

　　“你不必再独自肩负'死亡'的权柄……毕竟，它本就应该由两只手共同举起。”

　　“所以，就让他带着我们的火种回到人间，让凡人取回生死流转的权利……我们，塞纳托斯的职责，从来都不是拣选生命——只有看顾它们而已。”

　　遐蝶向少女伸出手。

　　“让我们一起……为众多灵魂照料这片属于他们的、温暖的花海吧。”

　　少女盯着那只手。

　　那双曾经被称为诅咒的手。

　　那双遐蝶恨了数百年的手。

　　那双戴过手套、隔着树枝才敢与人相握的手。

　　“……”

　　“好吗，玻吕茜亚？”

　　“当然。”少女抬起手，覆上遐蝶的掌心。

　　“现在……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汝将凋零，令逝者自残余中发芽，一同死去的火新生'……如神谕所示，塞纳托斯的神权注定只能由一人执掌。身为'死亡'的黄金裔，身为它的半神，身为泰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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