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守田人
楞地仰头,瞧见一个胡子拉碴、披着军大衣的叔叔正低头看着我,嘴里叼着根烟,有点烦躁地问:
“小孩儿,你是不是敲错门了?”
(四)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在那位邋遢的叔叔家里呆了一个晚上。他好像对我有些不耐烦,从厨房拿了几块糖给我以后就坐得远远的。
我有些嫌弃地看着手里黏成一团的水果硬糖,犹豫半晌还是剥开糖纸吃掉了。
那是最普通的苹果味。
我能感觉出来这个叔叔对我的不耐烦,但奇怪的是我认为他不是不喜欢我,因为后来他怕我无聊,又把电视打开,专门调了半天信号线,结果才收到一个台,还是我最不喜欢看的戏曲——于是我就被迫听了好几个小时的戏腔,咿咿呀呀的,叫我的瞌睡虫都蹿到天灵盖了。
到最后,叔叔帮我收拾了床铺,把我抱上去后给我盖好被子,又问我是谁家的孩子,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还记不记得家在哪儿住。
我当时困得马上就要找周公面谈了,哪儿还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很不耐烦地转过身,裹紧被子就睡去了。
现在回忆起来,他好像是在凳子上捱了那一个晚上。
(五)
第二天我醒来就已经回到自己家了。太姥姥一看我醒了,立马两巴掌就呼我屁股上了,骂人的话特顺溜地就从嘴里秃噜出来:“你个小兔崽子一晚上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村儿里人找你找的多着急?”“人小瘦子被他妈揍得找不着北了都。”
我一听,乐了,哪儿还顾得上屁股挨了两巴掌的疼啊,爬起来就直奔小瘦子家——哈哈,好朋友的此等惨状不堪非人哉!
儿时的绝交都是气话,小孩子第二天一般消了气就又重归于好。我去了小瘦子家,看他期期艾艾地坐在床上看我,马上哥俩好地就冲上前跟他讲我昨晚的奇妙历险了。
可谁知小瘦子听我说我去了村边上那个叔叔的家里,马上捂住我的嘴,神秘兮兮地警告我:“我妈说这个叔叔特别可怕,他会吃小孩的。”
我怎么会信这些,打了个哈哈就算过去了。回家以后追着我太姥姥问那个叔叔到底是谁,太姥姥拗不过我,也可能是被我的话痨惹烦了,就放下手里的笤帚,搬了椅子坐下,给我讲那个叔叔的事情。
她说那个叔叔叫吴邪,四十好几了,也没娶媳妇儿,好几年前背着个包独自一人就来到这个村子,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又为什么要住这儿,只零零星星地知道他干过很多违法的事情,身边死了好些人。
(六)
我依稀记得那个叔叔声音很嘶哑,像是声带被伤过一样,而我也确实在他的脖颈上看到了一道很明显的伤疤——颜色那么深,像是当时割的很重一样。
太姥姥还说,他来了以后村里陆陆续续又多了好多人,京腔的川味的东北话的哪儿的人都有,开的车把村头唯一的道路给堵得严严实实。打那之后村里的流言蜚语不断,都在猜测这新来的人到底是谁,直到有天村里的人听见那些人喊新来的人“小三爷”,大家就开始传这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说到这儿太姥姥瞥了我一眼,拿起放在一边的扫帚站起身,道:“人哪,不能光信别人怎么说,你得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一个人的好赖不是别人嘴里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正揣度这话什么意思,脑门就被太姥姥敲了一下,“发什么呆呢,给我扫地去。”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后来我没理小瘦子让我离这个叔叔远点的劝阻,更是听了太姥姥的话以后,想起那天晚上的经历,我觉得我看到的叔叔不是个坏人。
他是一只表面看起来很凶、内心其实很柔软的纸老虎。
(七)
于是我三番五次地跑去村边那个叔叔的院里逗大胖橘,隔三差五地从太姥姥家里偷两个鸡蛋出来搁在窗户边,当做那天晚上的回礼,心里还喜滋滋地觉得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乖小孩。
然后我成功被那个叔叔记住,并且可以随意地进出